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灰蒙蒙的,和睡前一模一样。没有天亮,没有天黑,时间在这里好像是静止的,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时间这个东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昨天的经历像一场噩梦——电视里伸出来的手、黑色的沙滩、半人半木的Percy、甲板上那些无脸的人——可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不是梦。
门被推开了。
Percy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破旧的海盗服,还是那张半人半木的脸。它看了林默一眼,说:"起来,跟我走。"
"去哪?"林默问。
"山洞。"Percy说,"船上不安全。它有时候会上船。山洞里它进不来。"
"它?剥皮者?"
Percy没回答,转身走了。
林默赶紧下床,跟了上去。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跟Percy走总没错,至少它不想杀他。
他们穿过走廊,走过那些刻着编号的门,走上甲板。甲板上那几个无脸的人还在,面朝大海站着,一动不动,和昨天一模一样。林默不敢看它们,低着头,跟着Percy走下船,踩上黑沙滩。
"剥皮者到底是什么?"林默一边走一边问。
Percy走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到的那些无脸木偶,就是失败者。被剥皮者剥了脸,剥了皮肤,记忆没了,就变成了那样。"
"剥皮者剥人的皮肤?"林默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Percy说,"它最喜欢脸。脸部皮肤存着自我认知,剥了脸,你就不再是你了。然后是身上的皮肤,一片一片剥,剥完了,记忆就没了,人就变成了木偶。"
林默摸了摸自己的脸,后背发凉。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Percy说,"在这里待久了,很多事就不想为什么了。它要剥你,你跑就是了。跑不掉,就变成它那样。"
林默没再说话。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那片枯树林,到了一个山壁前面。山壁上有一个洞,被枯萎的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Percy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林默跟进去。
山洞不大,但很深,里面干燥阴凉,石壁上布满了划痕,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刻到天花板。有些划痕很深,木屑都翻了出来;有些很浅,像刻到一半没了力气。
"坐吧。"Percy说,自己先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林默也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看着Percy,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他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Percy看着他,玻璃珠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蜡烛湾。"它说,"寄生在屏幕里的空间。电视、电脑、手机,只要有屏幕的地方,它都能进去。它选中你,你就会被拉进来。"
"被拉进来的人会怎么样?"
"逐渐木质化。"Percy抬起自己的左手,给林默看。那只手完全是木头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没有一点皮肉,"先是手指发麻,然后变硬,然后变成木头。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胳膊……"
它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左半张脸:"然后是脸。皮肤会一片一片脱落,像蛇蜕皮一样。皮肤掉了,记忆也跟着掉。左半脸的皮肤没了,左半脸对应的记忆就没了。"
"最后呢?"
"最后全身都变成木头,皮肤全掉光,记忆全没了,就变成了无脸木偶。"Percy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被海水冲走,或者被剥皮者剥掉最后一点东西。"
林默沉默了很久。
"前面346个人,都是这样?"他问。
"嗯。"Percy说,"有的快,有的慢。最快的一个,进来三天就全变了。最慢的一个,撑了五年。但最后都没出去。"
"五年?"林默愣了一下,"撑了五年都没出去?"
"没有。"Percy说,"第五年的时候,他自己跳进海里了。说不想再撑了。"
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撑了五年都没出去,最后自己跳海了。那他呢?他能撑多久?三天?五年?还是更久?
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自动记录规则(2):每集剧情结束,必须返回笑料号停泊,不可滞留岸滩】
【自动记录规则(3):禁止触碰任何无脸木偶,接触即加速木质异化】
【获得规则碎片:注意船的表情】
面板闪了一下,消失了。
林默看着面板消失的位置,皱起眉:"这个系统……到底是谁给我的?"
Percy沉默了几秒。
"船长。"它说。
"船长?"
"这艘船的船长。"Percy指了指洞口的方向,"他从第一集就在这里了。他造了这个系统,给每个进来的人。他会记录规则,会给你一些道具,会……看着你。"
"看着我?"
"嗯。"Percy说,"他想让你活得久一点。死太快了,没意思。"
林默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些"观测对象情绪"的提示,想起面板暗处那行"观测价值:高,继续观测"的小字。原来真的有人在看他,像看一场戏,像看一只笼子里的老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默的声音有点冷,"把人拉进来,看着我们挣扎,看着我们死,很有意思是吗?"
Percy没回答。
它看着山洞深处,玻璃珠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过了很久,它才说:"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害怕。"
林默还想问,可Percy已经站起来了,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黑了。"它说。
林默愣了一下。他没觉得天变黑了,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和之前一样。
"这里的天黑不是看天色。"Percy说,声音压得很低,"是看它。它出来了,就是天黑了。"
"它?剥皮者?"
Percy没说话,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默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
咔哒。咔哒。咔哒。
骨头碰撞的声音,从洞口外面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像有人在掰手指关节,但那声音更大,更沉,像一具骨架在走路。
紧接着,一股味道飘了进来。
不是腐臭,是一种很淡的、像旧骨头放在潮湿地下室里很多年的味道,混着一丝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有人把一根骨头放在你鼻子下面让你闻。
"我闻到了。"
一个声音从洞口外面传来。沙哑的,黏腻的,像喉咙里卡着痰,又像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在品味。
"完整的味道。"
"新鲜的。完整的。人类。"
"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默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浑身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动不了。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他强忍着没吐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他想躲,想往山洞深处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Percy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山洞最深处的阴影里,压着他蹲下来。Percy的手是木头的,很凉,很硬,捂在他嘴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别出声。"Percy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它在找你。别出声。"
林默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Percy的木头手背上。
洞口外面,骨头声还在响。咔哒,咔哒,咔哒,绕着山洞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在洞口停一会儿,像在犹豫,像在等里面的人忍不住动一下。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他怕外面那东西也能听到。他屏住呼吸,把脸埋进Percy的胳膊里,不敢看洞口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骨头声渐渐远了,那股味道也慢慢淡了。
Percy松开手,探头往洞口看了一眼,然后松了口气:"走了。"
林默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他的腿还在抖,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靠着石壁,浑身发冷。
"它……它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Percy说,"但它还在附近。今晚别出山洞。"
林默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骨头声,那味道,那声音,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会割下去。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比小时候被狗追,比考试考砸了怕被家长骂,比任何时候都害怕。
"明天。"Percy说,"明天我们去笑料号,找船长。他知道怎么出去。"
"他真的知道?"林默问。
"不知道。"Percy说,"但他是这里最老的。他知道的比我多。"
林默没再说话。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后天。
系统面板在暗处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极小的字,很快又消失了:
【观测对象情绪:极度恐惧,符合预期。观测价值:高。继续观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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