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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to the 90s: Shipping Mountain Goods Out of the Mountains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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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Return to the 90s: Shipping Mountain Goods Out of the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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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货站。

林晚秋一脚迈进院子,周师傅和石头正蹲在门槛上等她。

“冰库的冰,叫孙富贵包圆了。”她把话撂在桌上。

石头蹦起来:“那咋办?!六百斤冰啊,没冰咱那法子——”

“冰有。”林晚秋扯下毛巾擦脸,“不在冰库。在鹰嘴山。”

周师傅手里的茶缸顿在桌上。

鹰嘴山在县城往北二十里,山高林密,平日里连采药的都不爱往深处去。

“鹰嘴崖背阴坡,有个冻洞。”林晚秋说,“我爹在世时提过,猎户冬天打野猪,肉往洞里一搁,三伏天都不臭。”

“老林是念叨过那么一嘴……”周师傅将信将疑,“可那洞在半崖上,人爬上去都费劲,冰还能背得下来?”

“背不下来,就让它自己下来。”林晚秋已经开始收拾家伙,“周叔,马灯灌满油,再捎两把镐头。石头,找麻绳,越粗越好,二十丈;麻袋有多少拿多少;再砍六根竹竿,要直的,碗口粗。干粮带上,今晚不回来睡了。”

“干啥去?”

“上鹰嘴山,”她把麻绳往肩上一甩,“取冰。”

同一时辰,县运输站门口的茶摊。

孙富贵翘着二郎腿喝茶,歪嘴刘哈着腰站在边上。

“盯着没有?”

“盯着呢孙爷,货站那两辆车,一下午没挪窝。”歪嘴刘赔着笑,“林家丫头从冰库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嘿。”孙富贵呷了口茶,“没冰,她那套棉被盖桃就是个笑话。你今晚守在货站外头,看她去哪儿、见谁,天亮回来报。赏钱一块。”

“好嘞!”

夜里九点,鹰嘴山脚下。

周师傅开着主车,半个钟头颠到山脚。再往上没车路,三个人弃车爬山。

没有正道,林晚秋走在前头,专挑樵夫踩的毛道钻。马灯在树影里晃,满山虫鸣。

周师傅喘着粗气跟在后头,越走越纳闷:“晚秋,你咋认得这条路?”

“我爹带我来过。”

这话半真半假。这洞的底细,她前世就摸透了。

周师傅抹了把汗,忽然叹了口气:“这条路,我跟你爹走过。十年前吧,也是夜里,他带我去洞里取过一回冰——那年他妈病重,伏天里要冰敷,满城找不着冰,你爹连夜把我拽上山。”

林晚秋脚步顿了半拍。

“我爹……还带谁来过?”

“就咱俩。”周师傅没察觉她语气不对,“你爹那人,嘴严。哦对了,他出事那趟车,走的也是鹰嘴崖,夜里。”

林晚秋没接话,马灯的光圈在山道上一摇一晃。

父亲翻下鹰嘴崖,官方说法是雨天路滑。

可现在她知道,有人会割刹车管。

海拔一千四的背阴坡,齐腰深的葛藤后头,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

离着洞口还有三步,石头“嘶”地倒吸凉气:“晚秋姐,咋、咋往外冒凉气呢?”

大三伏天,那洞口像开了扇冰窖门,凉气裹着水声往外涌。

林晚秋举灯先进。

马灯一照,三个人全站住了。

洞越往里越低,钟乳石像石牙倒悬,牙尖挂着冰凌,最长半人高,灯一照透亮。脚下阴河哗哗淌,岸边石头上结着厚冰,青白色,踩上去咯吱作响。

石头哈了口气,白气直冒:“我的娘……三伏天,真结冰啊!”

“老天爷造的冰窖。”她敲了敲冰层。这套道理前世听地质组念叨过:坡是整块青砂岩,晒不透;洞口朝西北,冬天雪水灌进岩缝,夏天化不出来,年复一年冻成冰窖。“冷风灌进来沉底,热气轻,进不来。这洞年年冻着。”

周师傅服了:“老林说过我还不信……晚秋你这脑子咋长的。”

“别夸了,干活。”她把麻袋一撂,“周叔,你力气稳,跟我砸冰。石头,你腿快,往外——”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洞口外头,是一道直上直下的陡坡,黑咕隆咚看不见底。人爬上来都得手脚并用。

一袋冰三十来斤,背下去一趟少说半个钟头。六百斤,三十趟,天亮都背不完。

石头趴在洞口往下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晚秋姐……这、这咋背啊?”

林晚秋盯着那面坡看了半分钟,忽然问:“竹竿带了吧?”

“带了,六根。”

“麻绳呢?”

“二十丈,全在。”

“那就不用背了。”她拎起马灯往外走,“让冰自己下山。”

她选的是洞口右侧那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沟——坡陡,沟直,沟底碎石,不存水。

这沟她拿眼量过,坡度三十度上下:陡了冰袋出溜成飞箭,接不住伤人;缓了卡在半道,还得人拖。竹竿碗口粗湿料,一根撑百十斤,一袋冰才三十斤,富余。沟底尖角碎石先清——划穿麻袋,冰全化在半道。麻袋四角木桩钉死、麻绳缠牢,后袋撞前袋,架子不牢就掀翻。

六根竹竿顺沟铺下去,麻绳捆死,连成两尺宽的槽,槽里铺两层麻袋——三十多丈,从洞口直架到山脚缓坡。这些讲究,前世在工地看了三年。

周师傅看着这东西,咂舌:“这不是工地上……”

“对,工地上往山下运砂石就这法子,叫溜槽。”林晚秋勒死最后一根麻绳,“冰装麻袋扎紧口,往槽里一放自己出溜。石头山脚接,码成堆,棉被捂严。少跑三十趟冤枉路,一宿的活,四个钟头干完。”

夜里十点半,开工。

洞里镐头砸在冰层上,叮当作响。冰冻得瓷实,头一镐只砸出白点,震得虎口发麻;第三镐“咔”地裂开纹,撬下来,冰是青白色的,凉气往骨头里钻。

冰块大小有规矩:拳头到西瓜大。太大了重心高,槽里打个旋就翻,车上也码不拢垛;太小表面积大,风一吹就化,损耗看不见。冰装麻袋,一袋三十斤上下,扎两道口——口松冰屑漏,扎死了麻袋泡水吃不住劲。

袋口一扎,搬到洞口,搁上溜槽——

“嗖——”

麻袋出溜下去,竹竿嗡嗡闷响,颤音滚到山脚;冰碴子从袋缝溅出,顺着槽道乱飞。山风倒灌上来,裹着冰粒打脸,针扎似的凉。马灯昏黄一团光,光里三个人影搬袋推送,影子拉得老长。冰袋撞上土挡,“咚”的一声,回音半天才散。

半分钟,山脚传来石头的吆喝:“收到——!”

头十袋,周师傅还数数;数到后来不数了,洞里只剩镐头声、麻袋声、溜槽上的风声。

马灯添了三回油。

凌晨两点,三百斤。

凌晨三点半,五百斤。

四点二十,最后一袋滑下山。林晚秋爬出洞口时,天边刚泛鱼肚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虎口震裂了,血混着冰水往袖口里灌。

山脚缓坡上,麻袋码成一座小冰山,两床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石头瘫在冰堆边上,只剩喘气的劲儿,咧着嘴笑:“晚秋姐……七百二十斤,我一袋一袋数的。”

比要的还多一百二十斤。

“谁?!”

石头忽然低喝一声。

缓坡下头灌木丛里,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站起来,扭头就跑——歪嘴刘。

他奉命盯梢,半夜瞅见三个人扛家伙上鹰嘴山,一路跟到山脚,蹲灌木丛里,蚊子咬得满脖子包也不敢吭声。刚想听动静,头顶“嗖”地掠过一袋东西,“咚”地砸在土挡上。他探头一瞧——青白色的冰,一袋接一袋顺竹竿飞下来,坡上码起一座小山。

三伏天,鹰嘴山,冰。歪嘴刘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站住。”林晚秋喊了一声。

歪嘴刘腿一软,真站住了。

“回去给孙富贵报信?”她从坡上走下来,语气平平的,“行,报去。就说冰在鹰嘴山,让他自己来背。”

歪嘴刘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不过——”她看了看天,“报信也得等天亮。眼下你搭把手,把冰搬上车,跟我们回货站卸完。工钱三块,现结。”

歪嘴刘眼睛瞪圆了。

三块。孙富贵给他的盯梢赏钱,才一块。

他手在褂子下摆搓来搓去,瞟瞟那座冰山,又瞟瞟县城方向——孙富贵那张麻子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过去;三块钱揣兜里的滋味,倒先咂摸着了。

“这、这不合适吧……”嘴上说着不合适,脚已经往冰堆这边挪了。

“有啥不合适?”石头把一床棉被塞他怀里,乐了,“孙富贵让你来看我家笑话,笑话你看完了,还挣份工钱。你这一趟,挣双份。”

歪嘴刘左右看看,把棉被一抱,闷头干活去了。这一干倒比谁都麻利,腰一哈一趟接一趟,再没抬头。

周师傅凑过来,压着嗓子:“晚秋,这小子是孙富贵的人,你还用他?”

“就用他这一回。”林晚秋望着县城方向,“他回去怎么跟孙富贵学舌,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要让孙富贵清清楚楚知道——他断我六百斤冰,我一夜之间,弄回来七百斤。”

清早六点,两辆车回货站。

冰全卸进货站最背阴的仓房,棉被裹了三层。林母烧了一大锅姜汤,三个人围着锅台喝,石头烫得直吸溜。

林母给女儿手上的虎口缠布条,缠一圈,眼圈红一圈:“你爹当年也是,一跑车回来,手上全是血泡……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妈可咋活。”

“娘,”林晚秋由着她缠,“这回不是拼命,是挣命。债还清了,咱家就立住了。”

林母抹了把眼睛,没再说话,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同一时辰,县运输站。

歪嘴刘揣着三块工钱,把鹰嘴山脚下一座冰山、麻袋顺竹竿往山下飞的场面,结结巴巴学了一遍。

“你、你说啥?”孙富贵从竹椅上弹起来,“鹰嘴山有冰?三伏天?”

“孙爷,我亲眼瞅见的!”歪嘴刘指天画地,“七百多斤!那冰青得发黑,一袋一袋往家拉……她还让我搭手搬了半车,说、说让你自己去背。”

孙富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

“……背?她做梦!洞是无主的,山是公家的,她林家用得,我就用不得?明儿我也上山!”

他算盘打得精:十几个装卸工一人背两袋,天不亮几百斤,等冰拉下山,林家先发优势照样抹平。在他脑子里,那洞跟县冰库差不离——冰就在那堆着,谁的人多谁搬得多。

可他没算到——那洞在半崖上,脚下是直上直下的陡坡。没溜槽,没成捆的麻绳竹竿,空手上半崖都得半个钟头;麻袋三十斤一只,背着冰往下出溜,腿肚子转筋。人全赶上山,一宿也背不出三百斤。

这都是后话。

周师傅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不对。”

他干了三十年司机,出车前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例检,刹车、转向、轮胎、灯光,一样不能少。昨儿忙到半夜,这茬一直悬着。

“我去看看车。”

他拎着马灯钻进车底。

主车的气刹管线,从气泵通到后轮,一截一截照过去。照到中段,他的手停住了。

橡胶管上,翻着一道亮闪闪的口子。

他把马灯凑到跟前。刀口斜着切入,从头到尾一个角度,是刀刃贴着管壁一刀一刀推的;断口齐整光滑,半根拉丝没有——磨破的口子他见过上百回,没一回这副光溜模样。指甲掐进刀口,搓起细橡胶末,末里混着泥,还带机油味——油是新抹的,油泥一糊,远看跟旧蹭痕一模一样。

不是磨的。是人下的黑手。

割的人还留了分寸:割断当场就爆,割成这样,踩几脚急刹、再磨几十里山路,才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断气。

周师傅从车底爬出来,想站直,膝盖在车帮子上顶了两下才撑住;马灯提在手里,光圈一个劲晃——他这才发觉,手在抖。

“晚秋。”他声音发哑,脸白得像纸。

林晚秋放下姜汤碗,走过去。

周师傅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喝汤的石头和林母,把嗓子压到了最低:

“刹车管……叫人割了。”

“新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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