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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to the 90s: Shipping Mountain Goods Out of the Mountains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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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eturn to the 90s: Shipping Mountain Goods Out of the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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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货站院里。

马灯搁在车头叶子板上,周师傅把那截割伤的气刹管拆下来,摊在油布上,翻来覆去地看。

“县里没这号件。”他摇头,“CA141的气管,得州城汽配公司发货,最快三天。”

三天。

林晚秋蹲在油布前,没吭声。

五千斤桃是昨天下的树,装箱码筐搁冰,满打满算四十八个钟头的命。三天后管子到了,桃也成桃酱了。赵德厚那三千块运费泡汤事小,两万块违约金砸下来,林家这辆车、这个院,全得姓孙。

“要不……跟赵老板求求情,晚两天?”石头在边上小声说。

“求情没用。”林晚秋站起身,“省城的摊位不等人。桃烂在筐里,求情能让桃长回去?”

她拿起那截管子,拇指压住割口。胶皮底下的线层还连着三分之一——就这三分之一,吊着一口气。

“周叔,找块旧内胎,剥一指宽的胶皮,再拿细铁丝来。”

“你要缠?”周师傅眉头拧成疙瘩,“晚秋,这不是油管水管,这是气刹管。一脚急刹八个压,胶皮缠得再紧,也顶不住几脚。”

“我知道。”她把管子递回去,“所以这趟,不踩急刹。”

周师傅愣住了。

“二百八十里山路,七里长下坡,你不踩刹车?”

“踩。”林晚秋说,“但不用急刹。下山挂二挡,拿发动机别着车走,车速压在二十迈以内。气压表我盯着,指针一掉就靠边。管子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我有别的法子停车。”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半天,末了一跺脚:“行!你爹当年开车,也是这股邪性劲。缠管!”

胶皮缠了三层,铁丝一道挨一道勒死。勒完打足气,气压表稳稳钉在七个半压。半炷香功夫,指针一丝没往下滑。周师傅直起腰,没吭声,又把每道铁丝紧了一遍。

白天装车。

五千斤桃,一百二十只竹筐,筐里三层:桃码两层,中间一层冰袋,筐顶棉被压严。七百二十斤冰切作二十四袋,车斗四角各塞四袋,剩下的顺着筐缝插进去,化的冰水顺着车板缝往外滴,滴不到桃上。

立冬抱着个作业本蹲在车边记数,一筐画一道正字。

“姐,一百二十筐,齐了。”

“数念三遍。”林晚秋说,“咱家装车,数错一筐,到省城就是说不清的账。”

立冬当真把“一百二十筐”念叨了三遍,又爬上车斗,拿脚把每只筐都蹬实了——筐不能晃,晃一宿,桃在筐里打滚,没烂也磕烂了。

林母塞过来一兜煮鸡蛋、一军壶姜汤:“夜里凉,困了喝一口。”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那句“别去”,只把闺女的袖口又往下拽了拽,“你爹那年……也是夜里走的鹰嘴崖。”

“娘,我知道。”林晚秋说,“所以我把命押在这趟上,也把管子里那点气,算得死死的。”

天擦黑,主车出院。

周师傅开车,林晚秋坐副驾,石头挤在中间,怀里抱着四根三角木——小臂粗,一头削成楔子,是林晚秋让他现削的。

“抱这玩意儿干啥?”石头纳闷。

“下坡用。”林晚秋说,“记住,待会儿我喊垫,你就把木楔子塞后轮底下,塞到底,别撒手。”

车出县城,盘山道一圈一圈往上绕。周师傅把车速压得死死的,车速表指针稳稳钉在二十迈,每个弯前都收油挂挡,拿发动机别着走,全程没碰过急刹。

“老周。”林晚秋盯着路面,“鹰嘴崖那七里坡,你走过多少回?”

“不下五十回。”周师傅说,“陡,弯急,坡底下就是拐弯。老司机走到那儿,脚都悬在刹车上。”

“我爹出事那回,走的就是那儿?”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嗯。雨天,夜里,车翻到崖底下,人……第二天才寻着。”

林晚秋望着车头灯光里一道一道往后退的山壁,没再问。

夜里九点,车爬到崖顶。

天变了。

黑云从山后涌上来,风裹着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雨刮器开到最大,玻璃外头还是白茫茫一片。

“这雨……”周师傅刚开口,车头一沉——下坡了。

他习惯性踩了一脚刹车。

车速没怎么减。

他心里一紧,又踩一脚——踏板软乎乎的,像踩进了烂泥里。

仪表盘上,气压表指针正往下掉:七个压、六个压、五个压……

“刹车——”周师傅嗓子变了调,脚往刹车上再踩——

“别踩!”

林晚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抢挡!三挡抢二挡,轰油!”

周师傅三十年的手艺,身子比脑子快。一脚空油轰下去,变速箱“咔”地咬进二挡,发动机转速陡然拉高,车身猛地一挫,车速被生生别下来一截。

雨里,前方弯道逼近。弯道外头,就是鹰嘴崖的断崖,黑漆漆看不见底。

“贴山!”林晚秋喊,“往右贴,贴山壁!”

周师傅一把方向打过去,右侧车帮子擦着山壁蹭过去,“吱——”金属刮岩石的声音盖过了雨声,火星子在雨里一串一串蹦。车速又降下一截,可车太重,路面滑,轮子还在往前溜。

“石头!三角木!左后轮,垫!”

石头早吓傻了,听见自己名字,连滚带爬推开车门跳下去,踉跄着跟着车跑,把木楔子往左轮底下塞。

“咚。”

轮子压上木楔,蹦了一下,又往前滑半尺。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塞进去,轮胎咬死,车终于停住了。

雨里,大灯照着前方。

前轮离断崖边,两米。

三个人在驾驶室里喘,谁都没说话。雨点砸着车顶,响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师傅才找回声音,哑得厉害:

“晚秋……你爹出事那趟,也是这个坡,也是雨天,也是夜里。”

林晚秋望着窗外的断崖。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她没接话。

可她心里清楚:割这根管子的人,算准了急刹,算准了长下坡,算准了鹰嘴崖。

爹那趟车,多半也是这么没的。

雨下了半个钟头,小了。

周师傅跳下车查管子——缠口的铁丝崩开两根,胶皮鼓着包,嗤嗤漏气。

“不能再踩刹车了。”他爬回驾驶室,脸白着,“再踩一脚,这管就交代了。”

“那就不踩。”林晚秋推开车门,“前头也走不了了,你看。”

车灯照出去,前方三十米,正道被一堆泥石流埋住,山石夹着断树堵死了半幅路面,边沿还在往下塌。

“塌方了!”周师傅倒吸凉气,“退回县城绕北道,多走一百多里,天亮也到不了——”

“不退回。”林晚秋跳下车,雨里往回走了二十几步,在路边一片齐人高的茅草前站住。

茅草后头,藏着个岔口,旧车辙早被草吃没了,只露出半截石板桥的桥头。

“这路通哪儿?”周师傅跟过来。

“林场老路。”林晚秋拨开茅草,“早先林场运木材的道,废了五年了。顺沟底走,翻两道梁,直接插上官道——比正道短八十里。”

“沟底路?那还行!”周师傅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咱没刹车……”

“沟底路用不上刹车。”林晚秋说,“顺沟底走,道是平的,两道梁都缓,挂二挡慢慢拱,不用踩一脚刹车。最要紧的是整条路在林子里头,树遮天,三伏天晒不透,冰化得慢。”

“你咋知道得这么细?”

“我爹早年拉木头,带我走过一回这条林场老路。”

这条路的走向清清楚楚刻在她脑子里,说不清是小时候跟着爹跑熟了,还是梦里早已经走过千百回。路基是石底子,压得实,五年没走大车,路面反倒没被重载车压坏。

“路窄树多,慢点开。”她爬回驾驶室,又跳下来,“我下去引路,你跟着手电走。”

车倒出岔口,拐进茅草深处。那一夜,林晚秋走在车头前头,雨衣也不穿,深一脚浅一脚探路。车灯跟着她的手电走,树枝刮着车帮子,一路吱呀响;遇上烂泥段,她先踩两脚试试深浅,再摆手让车过。

林子里果然凉。凌晨四点,深山林子里气温不到十度,风飕飕往脖子里灌。走到一半,林晚秋踩着脚踏板扒上车斗边,伸手按了按棉被。被角冻得冰凉,底下冰袋邦邦硬,指头按上去生疼。化水没见几滴,筐里桃子摸着还是凉沁沁的,果心温度压得很低。

她跳下来,朝驾驶室摆手:“冰还硬邦邦的,没事!走!”

天蒙蒙亮,车翻过最后一道梁,上官道了。

里程表上,比走正道少跑八十里。

早上七点零五分,省城果品批发市场。

赵德厚在市场门口转了第八圈,烟蒂扔了一地。距离桃子下树那刻算起的四十八个钟头腐烂死线,就剩五十分钟。看见那辆满身泥污的解放车拐进来,他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来了!再晚俩钟头,我这摊位就得让给别人——”

“赵老板,先验货。”林晚秋跳下车,“筐在车斗里,随便抽。”

卸车,开箱。

第一只竹筐掀开棉被,桃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绒毛支棱着,粉红里透着白,捏一把,硬挺。

围观的批发商“嚯”地一声。

“吹牛吧?”有人不信,“一夜大暴雨,二百八十里山路,桃能是这个成色?”

赵德厚不吭声,一百二十筐一筐一筐过,亲自挑。挑出一筐烂桃,又挑出一筐……末了算账:烂桃四百斤,好桃四千六百斤。

完好率,九成二。

“我当初咋跟您说的?”林晚秋站在车边,“八成。”

赵德厚张了张嘴,扭头冲市场里吼了一嗓子:“高山蜜桃!刚到的高山蜜桃!先尝后买!”

人呼啦围上来。这个捏一捏,那个咬一口,桃汁顺着手指往下淌。

“咋批?”

“一块三一斤,不还价!”赵德厚嗓门洪亮,“这桃在省城,一块三抢着要!”

开票的、点数的、往三轮车上搬的,忙到九点,四千六百斤桃见了底。刚才说吹牛的那个批发商,挤在最前头,抢了六百斤,一边搬一边打听这桃是从哪儿拉来的。

赵德厚数出一沓钱,蘸着唾沫点了三遍,塞到林晚秋手里。

“运费三千,点好。”他又掏出五张一百的,拍在她手心上,“这五百,赏的。丫头,叔走南闯北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跑车的。往后我的货,优先给你。”

林晚秋把钱揣进兜里。三千五。

外债两万八,这是头一笔进账。

她正要转身,人群里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白衬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身后跟着俩伙计。市场里的小贩见了他都让道,叫一声“周老板”。

那人在车斗边站定,看了看空筐,又看了看棉被底下没化完的冰袋,拈起一颗挑剩的桃,擦了擦,咬了一口。

嚼完,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来。

“丫头,不简单。”他说,“我姓周,周万昌,做批发行的。我有批货——三万斤猕猴桃,分五个城市,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他把烟往前递了递。

“三伏天的猕猴桃,软得快,烂得更快,全省城没人敢接这趟活。”周万昌看着她,“你敢不敢接?”

林晚秋没接那支烟。

她看着市场外头刚升起来的日头。

“烟不会。”她说,“活,敢接。”

“周老板,三天,五个城市——运费,咱们得好好算算。”

林晚秋把这话搁在心里。三万斤猕猴桃,五个城市,三天期限。天底下哪有这么送上门的好事?这哪里是送货,分明是一盘早就布好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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