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被房东推出去的时候,左脚上的鞋子还没有来得及穿好。
“不要和我讨论下周的事情。”房东一只手撑着门框堵在楼道口说,“要么交钱要么走人,你在这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了。”
他蹲在走廊里提鞋、拉杆箱,杆子上的轮子朝上。楼上炒辣椒产生的油气顺着楼梯缝隙飘下来,把他的鼻子都熏得发痒了,他赶紧把头转过去打了一个喷嚏。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八十二元四角七分,再加上一块从小带到大的黑碎瓷片。
他把箱子拿到巷口之后就蹲在马路上面打开手机。租房APP划了两下,手都冻僵了。一条推送弹出:凶宅、独门独院、月租800配图是灰蒙蒙的一片,一棵老槐树把半个天井都遮住了。梧桐巷47号,百年老宅,武者勿近
兜里的一块碎瓷片突然间就烫到了他的大腿。
他隔着裤子按了一下,烧灼的感觉又消失了。看了推送三秒钟之后,发信息问:“房子还在吗?”回复很快:「在,今天就可以搬。」
四十分钟之后,陈砚就站在了那扇木门之前。门上的油漆已经全部脱落了,门槛很高,他抬起腿想要跨过去的时候,箱子的轮子卡住了,拉了两下才把箱子拖了过去。中介在院子里等他,瘦得眼睛周围都是黑眼圈,见到他只是微微一笑。绕了一圈之后,正房三间、东西厢房,老家具也都有了。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他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的裂缝里渗出暗褐色的东西,隔两步就能闻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水电通了之后,月租是八百元中介说话很快。
“为什么这个房子这么便宜呢?”
据说以前曾经出现过武道高手。中介递过来一份合同,气血0.42的凡人住进来没有问题,但是武者住进来反而睡不着。你气血在这里住着很合适。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存着的气血检测单,上面显示的是三个月前测得的结果,0.42。普通人的标准是0.3-0.9,一辈子都达不到1.0的普通人,连武馆最低要求都达不到。他签字了。中介立刻就离开了,到了门口停了下来:“上一个租客是个散修,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怎么说呢?”
——她说“她在下面叫我名字”
门关上之后。陈砚站在天井里拿着钥匙,槐树上的叶子突然抖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感觉到风。低头看右手虎口处,一条从小到大留下的淡红色老伤痕,每个月都会烫一次,今天已经烫了两次。
他把箱子拖到了正房里面。把旧床单抖开抖去,手指碰到床头那面墙的时候,白灰下面的东西就硌在了手指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掉下了一点灰尘,下面是一块深色的木头。沿着边缘刮下去,白灰一片片往下掉,整面木雕墙就露出来了。山、城、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小人拿着武器向城外冲去。上面写的是“镇穹将门”。中间有一段空缺的地方,好像有人把字给凿掉了。
他站在那面墙上,虎口上的老伤又开始发烫了。这次没有后退,有一股热气从小臂上部一直蔓延到小臂下部,就像一条线一样在皮肤里发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血管鼓了起来,青筋凸起之后又平下去了。
脚边有一块青砖,砖缝比旁边的一块宽了一线,砖缝里面非常干净,没有灰尘和泥土。蹲下身来抓住砖缝,然后用力一提。
一个方洞。用条石砌成的边沿,石阶下有七八级,尽头是一扇低矮的木门。从下面往上吹来一股风,很热,并且带有铁锈的味道,和老槐树树皮缝隙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射,手电筒的光柱打在木门上之后,木头纹理中就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膜,一闪而逝。
——你来了
声音从小门下面传过来。女声沙哑,好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从喉咙里一个接一个地把字挤出来。陈砚后背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右手虎口处的老伤又开始发烫了,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肘弯处,热得他“嘶”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紧紧地握住了挂在身侧的手套。
“你是谁?”他的嗓子很紧张。
右手上的伤痕是被我弄的她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后面都会停顿一下,“你身上的一块黑斑,是我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块骨头。”把一缕气封进去,这缕气顺着你的右手印子进入你的身体,给你开通一条道路。堵了三百多年的大路。
陈砚蹲在洞口的地方,把后背靠在台阶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灌满了,然后慢慢回落。低头一看,右臂上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肘部有一条暗红色的线,在皮肤之下发出光亮,仿佛一根烧红的铁丝被埋进了肉里。手背上青筋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淌。
“为什么是我呢?”问的是。
那股气已经承认了你。她说,“你生下来就有它,等了你24年。”
陈砚握着右手,感觉到热量从右臂慢慢传到肩膀。每走一步,他的手心里的力量就会增加一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踩实了的土地被一锹一锹地翻起来,下面的根正在呼吸。
“你帮我?”
我教你怎么做她说,“你体内有三百年的路要被我一一打开。”推完之后就可以迈过1.0的门槛了。你不想一辈子都是气血0.42的废物吧
陈砚在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呼吸也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如何。他测过很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0.42,这辈子爬不起来的底层。武馆不收,势力不要,就连街边卖补气汤的小贩也不愿意搭理他。
怎么练习呢问的是。
把手放在门框上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低了半寸,好像说话费了很大的力气一样,“不要用力。”把东西放在那里。
他犹豫了两秒钟之后,把右手按在了上面。木头很冷,但是贴上去之后,有一小块温度从小门板下面冒出来,和他虎口上的那道伤痕正好吻合。他掌心里的热气沿着木头向外扩散了一些,之后他就感觉到有一样东西从木头那边传过来,穿过门板,掉进了他的掌心。像一团被揉热了的泥巴一样,软绵绵的,正往他虎口上的那道疤痕里一点点地渗进去。
那就是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气。
“感觉到没有?”
“……嗯。”
路松了半寸她说,“明天这个时候再下来。”每天松一点,松到你可以接住我的那一天,你就自然破境了
陈砚蹲在台阶上,双手按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热流在右臂里继续向前移动,到了肩膀处就停了下来,在一片堵塞的黑暗中。可以感觉到那堵墙的形状了,就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横亘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说的那条路,已经堵了三百多年了。他出生的时候就带着这道伤痕,出生的时候就被堵住了,二十四年过去了。她一直等到他出现在门口,然后在黑暗中为他铺一条路。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很酸,扶着墙才站稳。盖砖的时候他对下面的人说:“明天再来。”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但是兜里的那块碎片隔着衣服贴在了他的大腿上,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回到卧室里,把碎片放在枕头旁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和心跳一样。闭上眼睛,右臂上的那条热线自己走着,一小段一小段地向前移动。走到肩膀堵住的地方,它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就感觉到那堵铁板在变软,好像一个生了锈的阀门被用工具拧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有一股气从小缝中挤了进去,钻到了他的肩胛骨里面。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了砖头、泥土和空气,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一只很轻的手在他的后颈处停留了一下,确定了他体温之后就离开了。留下的温暖在肩膀下面。它在他的皮肤里安了家,就像一粒种子被按进温暖的土地里一样,正在慢慢地、一呼一吸地等待着发根。
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夜之间就翻了个身。陈砚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到肩膀上新生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重,就像一扇门被他从里面一扇一扇地打开。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下面,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在看着47号紧闭的院门。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好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一根木桩。她站了很长时间,之后转身离开,帆布包在她的身后晃了一下,拐出巷口的时候她侧过脸去,眼睛一直盯着老宅的方向没有移开。
第二天天亮之后,陈砚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右手摊开。虎口上的伤疤已经变成暗红色,上面还有些微弱的光芒,好像有人用朱砂给它描了一遍。握拳的时候,手心里的力量比昨天大了一圈。他还没有去测,但是这条路已经被打开了一小段。他的气血正在往上升,不断地上升。0.42这个废柴的数据,在他睡觉的六个小时里被一截一截地撬开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