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是被右肩后面的地方热气醒过来的。
他侧身躺着,一团东西嵌在肩胛骨下面,一整夜都在慢慢发热。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它从他的后背爬到了肩膀上面,就像刚出炉的炭一样,把他的皮肤都烧红了。他伸手去摸,很烫,好像有人把他的手心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样没有动过。坐起来的时候,那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之后就固定住了。
虎口上的伤痕比昨天的时候更深了一些,暗红色的边缘向外扩散了一圈,就像宣纸上面的一滴墨慢慢洇开一样。攥紧拳头,胳膊上的那条线还在,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肩膀,一收一放地跳动着,仿佛又长出了一条血管。
他没有洗漱就直接掀开砖头下了地下室。
白天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到第五级台阶就停止了,下面的部分都是黑暗。他蹲在第七级上,用右手按在门板上,这一次手掌刚刚触碰到木头的时候,那股热气就自己穿过去了。
她接到之后又回了一道过来,在他的手掌心绕了一圈。
“肩上的东西……”他说着,顿了顿,说,“烫到了。”
“它正在扎根。”她说,“你睡觉的时候它自己就往下面钻了一点。”你肩膀后面的位置就是第一条支路,打通之后可以探查到周围的情况。"
“现在就可以探?”
“你可以出去试一试。”
陈砚蹲在台阶上,感觉到她送过来的一缕气在他的手掌心里慢慢旋转。昨天他还不能分辨出她和自己的气息有什么不同,今天就可以分辨出来了——她的气息比自己的要冷半度,有一种从深水潭底翻上来的感觉,不刺骨,但是压得住。和他右臂里的那条正在发热的通道正好一个暖一个凉,碰到一起的时候会微微搅动一下。
今天教的是什么他问的是。
淬骨。她说,“镇穹的淬骨法和外面武馆的不一样。”外面淬骨的方式是吃药剂、泡药汤、依靠外力捶打。镇穹的方法就是用你自己的气来磨你的骨头缝。
“疼不疼?”
痛
等待了两秒钟之后,他说:“……那么接下来呢?”
然后你的骨头就会重新长出来。新长出来的骨头比原来的要密一些,气体在里面损耗得比较少。你昨天打通了脉路,但是骨头仍然是老骨头,气走过去的时候漏掉了大半。淬骨之后漏掉的部分可以收回来一部分。"
陈砚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右臂上的伤痕。那条热线仍然亮着,但是气走到肩膀的时候有一部分散掉了。水渠修好了,但是渠壁却漏水了。
怎么淬?
从虎口一直走到肩头,停在肩胛骨上的气核处。吸气的时候把气压到气核里,呼气的时候再把气从气核里放出来。往返一百次。
一百次
第一天做五十个。做完骨头就会酸,这是正常的
他蹲在台阶上,并没有马上开始。右手收回之后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虎口上的伤痕在暗光下很刺眼,他看了几秒钟之后把气提到了虎口。比昨天好很多,经过肘弯的时候没有停顿,一口气灌进了上臂。到了肩膀处被气核接住,气核在他的肩胛骨上微微一收,就像一只手接住了被扔过来的东西一样。
深呼吸。之后他就试着把一团气压到气核里面去——往骨头缝里推。第一下没有推动,就像用手指去推一块嵌在地上的铁板一样。他又吸了一口气,把一团气重新聚到气核里面,这次比上次要紧一些。呼的时候他多用了半分的力压在骨头上面。
于是他就感觉到了。骨头缝里有一根细细的针在骨头外面往里面穿。酸胀的感觉从他的肩胛骨正中向外扩散,沿着肋骨的方向慢慢蔓延开来。不剧痛,胀的感觉,好像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很多汗珠。
……可以感觉到。说。
对 那就是第一次。稍作休息之后再
他蹲在台阶上喘了两口气。右肩后面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很凉爽。之后他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向前推了一把。第二次比第一次省力一些,“针”往里多走了一半寸。第三次就多出半寸了。到了第五次的时候,他感觉到骨头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一块冰冻的泥巴被热水慢慢融化了边缘一样。
骨头已经变得很松弛了他说。
第一天就把骨头给松开了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继续
他做了四十多下。肩胛骨处的酸痛感沿着后背一直蔓延到上半身,仿佛扛着一个大包走了好长时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气慢慢向外散发开来,一直蔓延到肌肉里面,使肌肉变得暖洋洋的。
五十四下。喘气。
停下她放了一截气过来,贴在他的掌心上,很凉,明天继续今天骨头缝已经开了,再推动骨头就会受伤。使新的骨头生长一晚上。“
他上去之后。盖好砖之后他就站在客厅里,感觉到右肩后面那颗气核里面的东西变了——原来只是一小团温热的气,现在里面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就像一团被压紧了的棉花里藏着一块小石头。右肩微微一动,气核也随之微微晃动了一下,沉甸甸的“石头”在他的肩胛骨处转动了半圈。
他出了医院大门之后就去巷口买早饭了。走到电线杆下面的时候,右肩上的气核突然缩了一下。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余光扫到墙根下边——一根断了的铁棍靠在墙角,拇指粗,一端弯了,弯的那一端有一小块暗褐色的东西,干了。旁边有一道浅痕,好像是用手指甲在砖头上划过留下的。
蹲下来看了一下,并没有去碰。右肩上的气核在右肩蹲下之后一直微微收着,就像一个人在警觉地缩着脖子。站起来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买了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墙根下的那根断棍,还在。但是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红绳头,褪成了暗粉色,缠在棍子弯头处打了一个结。
陈砚的脚步停了下来。巷子两边都没有人。蹲下身来把红绳解开,把红绳塞进口袋里,碎瓷片也放进口袋里。碎片碰到红绳的时候会微微发热,然后又变冷了。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右肩上的气核比之前要紧一些,好像有人把外套裹紧了一样。
回了医院大门上锁之后,他就把红绳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暗粉色,比头发丝还要粗不了多少,断口也很整齐。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懂它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收到红绳之后就吃了一个包子。
中午的时候他下到了第二层地下室。这次他没有进行淬骨,把右手按在门板上等了会儿。她送过来的一缕气在他的手掌心上绕了一圈,比早上的时候要凉一些。她比早上的时候精神好多了,说话的声音也比早上大了一点,好像靠在门板另一面的人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今天在外面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她说。不构成疑问句。
墙角有一根断了的木棍。棍子上绑着一根红绳
门那边静默了片刻。红绳是什么颜色的
暗粉的
轻雾的东西。她说她在旧城区走了一圈。绳子断裂的时间并不长,你碰到的地方是新断的。
轻雾还在吗
“不知道。”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他以为她沉下去了,但是她并没有,她说,“但是当我感觉到你碰到那根绳子的时候,我的气核就收缩了一下——有她在的时候,我的身上就会有反应。”
陈砚蹲在台阶上,掌心里她给他的那一缕气还在慢慢转动,越来越冷,好像她正往门板里面退去。他站起来之后就上了台阶。盖砖的时候他对下面的人说:“我去找。”
砖头合在一起了。回到卧室之后,把红绳放在碎瓷片旁边,和碎瓷片一起放在枕边。暗红色的光打在褪色的粉绳上,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还留有一滴水。可以感觉到门后面她靠着木板的样子稍微放松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他又出去了。经过墙根底下时,那根断掉的木棍已经没有了,砖面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下一块暗褐色的痕迹贴在地上,好像被水冲洗过一样。蹲下身去摸了摸砖头,发现上面很干燥。又把红绳翻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上面还有些湿气。他紧紧握住右肩上的气核,气核很安静地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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