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和煦,洒满隐龙城街巷。一夜休整,城内人流更胜昨日,沿街叫卖声、车马往来声交织成片,一派兴盛繁华之景。
风衍随周叔走出域府,步履沉稳,心境早已褪去山谷少年的懵懂天真。历经谷口血战,又摸清风谷洲的庞大格局,他心底通透无比,隐龙城看似太平,实则势力盘根错节,陆天昊的残余暗线、各方宗门与世家的眼线,早已遍布每一条街巷。
他未曾有半分松懈,刻意敛尽周身灵力气息,眸光沉静内敛,不动声色扫视往来行人。入世之后,杀机常藏于繁华之下,他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与谨慎。
“少爷,隐龙城虽不及洲府恢弘,也算一方兴盛之地,你想先去往何处?”周叔侧头轻声询问。
风衍略一沉吟,定声道:“先兑换灵石。”
数年山林历练,他猎杀妖兽积攒的兽皮、骨角与高阶妖丹尽数留存,如今正式入世入局,正是变现资源、补齐修炼所需、稳固丹田根基的最佳时机。
“那便去天宝阁,此地最大商号,作价公允,从无欺瞒。”周叔答道。
二人穿街过巷,街边简陋小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气派楼宇。行至街口,一座五层阁楼巍然矗立,飞檐悬铃,风过铃音清脆叮咚,鎏金匾额熠熠生辉,上书:天宝阁·隐龙分号。门前青衫伙计躬身侍立,礼数周全。
二人刚至门前,值守伙计望见周叔,当即躬身引路,态度恭敬至极:“周管事,里边请!”
雅间清幽雅致,壁挂秋山古图,铜炉燃着暖香,袅袅青烟弥散出清雅静谧的气息。片刻后,须发花白的许掌柜快步入内,此人深耕商事,最善识人观势,目光老道内敛。
“周管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许掌柜拱手致意,目光下意识落向风衍,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眼前少年气息收敛至极,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却藏着一身山林厮杀磨砺出的凌厉锋芒,绝非养在温室的普通宗门弟子可比。
周叔不愿过早暴露风衍身份,淡淡开口遮掩:“许掌柜不必多问,今日携了些妖兽材料,劳烦贵阁估价。”
风衍闻言,将随身储物袋轻置于案上。
许掌柜打开储物袋的瞬间,神色骤然郑重。袋中整齐摆放着大量三、四阶妖兽完整材料,更有数枚品相极佳的高阶妖丹,四阶妖丹莹润饱满、灵力醇厚,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够猎杀所得。他再度抬眼打量风衍,心中的掂量与忌惮更重几分。
天宝阁素来作价公道,不压价、不虚抬,交易过程干脆利落,风衍没有半分拖沓,当即敲定交割。
送别二人时,许掌柜亲自送至阁楼门口,目送两道身影远去,立刻唤来身旁伙计,眸中满是探究:“此少年你可有印象?”
“属下只见周管事对其极为敬重,绝非寻常世家子弟。”伙计如实回禀。
许掌柜指尖轻叩门框,思绪翻涌,低声自语:“根基浑厚、杀伐气质凛然,还有周管事贴身陪护,十有八九是隐龙谷那位少主。世人皆传他三年筑基无望、资质平庸,可前段时间隐龙谷至尊对峙的惊天异象历历在目,如今看来,所有流言,皆是掩人耳目的假象,此子绝不简单。”
离开天宝阁,二人转而前往城中另一处圣地——神农阁。
相隔三条街巷,周遭氛围截然不同。沿街尽是药铺丹行、灵材作坊,空气里常年萦绕着百草甘苦与灵药清冽交织的气息,沁人心脾,安神静心。
神农阁不重奢华雕饰,古朴木楼沉静厚重,经年沉淀的药香裹挟岁月底蕴,质朴无声,却自带无上威严。厅堂正中,悬挂着一幅泛黄古画,画中青衫男子静坐丹炉之侧,眉眼温润,眸光深邃,藏尽天地生机。
“此乃炎帝,丹道之祖,人皇时代留存的顶级大能。”周叔凝望古画,言语间满是由衷敬意。
风衍驻足伫立,久久凝视画中身影。八卦老人曾与他言说,六十万年前,炎帝凭无上神农秘法与本源生命之力,逆天续命、普渡众生。望着这尊丹道始祖,风衍心底万千思绪翻涌,尽数牵系自身宿命。
他体内封存人皇、太阴、生命三道逆天血脉,三脉相冲本是必死之局。十五年前,父母为护他性命,倾尽自身本源,强行剥离封印狂暴血脉,以身陨落为代价,换得他十五年安稳存续。
一念及此,风衍心头微涩。若当年父母身边,有炎帝这般执掌生命本源、通晓逆天丹道的大能相助,或许便不会落得那般惨烈结局。可世间从无如果,大能已逝,亲恩难追,十五年风霜更迭,只剩他一人背负所有真相与宿命,负重前行。
他又想起生父风沐川,那位六十万年间人族首位觉醒人皇血脉的绝世天骄。昔日纵横天地、征战四方的父亲,是否也曾立于这幅古画之前,与此刻的自己一般,感慨万千?
良久,风衍敛去繁杂心绪,缓缓收回目光,默然与过往的遗憾和解。
走出神农阁时,他依旧心绪沉沉,脚步不自觉放缓。迎面一道娇小身影快步奔来,少女埋头赶路,躲闪不及,险些与他相撞。
“哎呀,抱歉!”
少女急忙止步后退,背上硕大药篓里的新鲜草药轻轻晃动,几片青翠叶片落在肩头。她抬首抬头,圆圆的脸蛋沾着细碎雪白药粉,一双鹿眼澄澈干净,不染尘埃。青丝挽成双髻,白丝带垂落肩头,淡青衣裙绣满百草纹路,腰间悬着古朴药囊,周身萦绕着一缕极致纯净的生命清香。
风衍微微摇头,神色平和:“无妨。”
少女正欲继续赶路,脚步却骤然顿住,微微歪头打量他,又轻轻凑近轻嗅片刻,眉头微蹙,满脸好奇:“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是受过极重的本源创伤,却又被彻底修复,干净澄澈,没有半点戾气。”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唐突,脸颊微红,连忙后退致歉,模样局促可爱:“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窥探的。我叫神农瑶,出自神农一族,你叫什么名字?”
“风衍。”
神农瑶眨着澄澈眼眸,还想追问缘由,风衍却一时无言。青龙潭底黑袍人相救、自身血脉受损又修复的离奇际遇,太过诡异,无从解释。
恰逢此时,八卦老人的笑声悄然在识海响起:“这小姑娘心性纯粹,毫无恶意。她是神农一族传人,执掌世间最精纯的生命大道,对同源气息极为敏感。她感知到的不是你的旧伤,而是你体内被封印的生命血脉。你三道血脉中的生命一脉,与神农大道同根同源,自然会被她察觉。”
风衍心中顿时了然。
他正欲告辞,脚步却微微一滞。一瞬间,脑海里掠过的不是自己的血脉秘密——而是养父的身影。那道永远挺直的脊背,那双每逢阴雨天便会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周叔一次酒后红着眼眶说漏嘴的话:“域主的经脉和神魂……那一战伤得太重,修为止步十几年了,再难寸进……”
风衍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神农瑶那双澄澈的鹿眼,声音低沉而认真:“姑娘,若一个人的经脉被战火重创,神魂留有暗疾,修为止步多年……还有药可治么?”
神农瑶微微一怔,笑意敛去几分,认真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辨认他问这话时眼底的神色。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坦诚:“经脉受损、神魂暗疾,寻常丹药确实难以断根。须得以万年以上的灵药入丹,方能修复损伤、打通桎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神农百草经》中有记载,凝魂愈骨芝便是此类至宝,可重塑经脉、修复神魂暗伤。不过那等灵物早已绝迹世间,可遇不可求,得看缘分。”
风衍默默将“凝魂愈骨芝”四个字在心底念了一遍,郑重记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多谢。”
神农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清澈,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了然:“你这人,话不多,心里却装着人。你问这伤,是为你自己,还是为别人?”
风衍没有回答。
她也不追问,只是摆摆手,重新背好药篓,声音清脆地飘过来:“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饭!”
见她缄默不语准备转身离去,神农瑶十分识趣,不再追问隐私,俯身从药篓里翻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药瓶。瓶身刻有细密古朴药纹,封口蜡印印着端正的“农”字,她不由分说,径直将药瓶塞进风衍手中。
“这是我族秘制的清蕴疗伤丹,药效远超市面丹药,可温养本源、修复暗伤,你留着应急。”
风衍微怔,疑惑问道:“为何平白赠我丹药?”
“你的气息干净,定然不是恶人。”神农瑶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梨涡,笑容赤诚热烈,“方才在神农阁,我见你久久凝望先祖画像,心怀敬畏、心生悲悯,这样的人,绝对不坏。”
说罢,她重新背好药篓,仔细调整肩带,灵动开口:“我会在城中客栈落脚几日,采买稀缺灵材,你日后有事,可随时寻我。”
话音落,她转身小跑离去,跑出去数步又骤然回头,扬声清脆叮嘱:“下次见面,你可要请我吃饭!”
灵动娇小的身影很快汇入熙攘人流,只余下淡淡百草清香萦绕风衍身侧。
周叔缓步上前,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含笑打趣:“少爷,今日结识新朋友了。”
风衍未曾应声,指尖攥着温热的白玉药瓶,小心翼翼贴身收好。他眸光微沉,心思缜密复盘:神农瑶绝非临时起意,早在神农阁内,她便已经留意到自己。
这一切绝非偶然。随着自身修为稳步提升,体内封印的三道血脉正缓慢松动,生命血脉的同源气息已然悄然外泄。今日能被神农一族传人感知,来日必定会被更多顶尖势力、高阶修士窥探察觉。
此前谷口大战、太极异象早已让他暴露在世人视线中,如今血脉气息逐步外露,只会让他愈发瞩目,引来无尽试探、窥探与杀机。
前路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次,便请她吃饭。”风衍轻声低语,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深思。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天际,橘色余晖铺满街巷。二人结束一日奔波,动身折返域府。
此刻域府正厅房门紧闭,灯火通明,低沉的议事声隐约传出,风伯与张诚仍在连夜商议城中局势、处理各方要事。
风衍独自返回僻静偏院,取出那枚白玉药瓶,借着烛火细细端详。拔开塞口的瞬间,清冽纯粹的草木灵药气息扑面而来,三枚碧绿圆润的丹药静静卧在瓶中,灵力温润厚重,毫无浮华之气。
“前辈。”
八卦老人的声音懒洋洋在识海响起:“何事?”
“神农一族,很强吗?”
“神农一族的强大,从不在肉身杀伐战力。”八卦老人语气陡然郑重,“他们坐拥万古传承的神农丹道与极致生命大道。九洲万族纷争不休、杀伐不断,却无人敢轻易招惹神农一脉。他们不涉俗世权争、不抢疆域资源,一心济世救人、炼制灵丹,积攒的无边人情与隐性底蕴,胜过万千灵石、绝世珍宝,是真正无人敢撼的超然势力。”
风衍默然颔首,小心收好丹药。
窗外圆月升空,清辉遍洒院落,窗棂光影交错,夜色静谧安然。风衍卧于床榻,闭目复盘整日际遇:天宝阁掌柜的暗中试探、炎帝古画承载的大道底蕴、神农瑶纯粹赤诚的善意,还有潜藏在繁华之下的无尽暗流。
思绪辗转,他再度轻声开口:“前辈。”
“又怎么了?”
“往后,我能拥有很多朋友吗?”
识海沉寂片刻,八卦老人的声音平淡而真切:“看你的路,也看你的本心。乱世棋局之中,真心最为难得。”
风衍眸光清亮,语气笃定坚定:“我想拥有。”
他早已不是避世山谷的懵懂少年,已然真正入世入局。前路纵然杀机四伏、风雨密布,他亦愿坚守本心,褪去孤冷,结交真心挚友,走出属于自己的坦荡大道。
晚风轻摇庭树,远处几声零星犬吠,静谧夜色下,少年的修行与人生之道,愈发清晰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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