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西南边境滚石沟抢险临时帐篷。
林越外面集合。
帐篷布帘被猛地扯开。冰冷潮湿的山风一股脑灌了进来。吹得挂在杆上的作训服哗哗作响。
躺在简易行军床上的男人噌地一下坐起身。眼睛瞬间就睁开。没有半分迷糊。
到。
林越扒开盖在身上的军用棉被。脚上蹬着作训鞋。只套了件短袖作训T恤就冲了出去。外面雨还在下。细密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脸上。
来找他的是排长周凯。手里攥着对讲机。脸上全是泥点子。眼底布满血丝。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南边三号山体段二次塌方。有两名老乡还困在沟谷底下。地方消防人手不够。咱们侦察排上。你带一个四人小组下去搜救。周凯把强光手电塞到林越手里。雨水顺着手电外壳往下淌。
明白。林越接过手电。手电外壳还带着排长手心的潮气。他今年二十七。侦察连士官。入伍八年。丛林搜救山地穿插是老本行。
注意。山体还不稳定。头顶随时往下掉碎石。不要硬扛。保命优先。人能救就救。实在没机会不许拿自己命填进去。周凯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记住这条。别逞英雄。
知道。林越点头。转身就吹哨子。
帐篷附近四个战士立刻爬起来。睡眼惺忪。套上外套检查身上装备。头盔。防割手套。绳索。工兵铲。还有一把制式军用匕首插在腰侧刀鞘。对讲机。战术打火机塞在救生衣的口袋。步枪没带。这是救灾不是执勤。用不上。
五分钟。检查装备。立刻出发。林越沉声下令。
几个人动作麻利。手脚飞快。漆黑的雨夜里只有手电光柱来回扫动。
五分钟之后。五个人集结完毕。沿着泥泞打滑的山路往三号塌方沟谷赶。
山里的雨下得缠人。不大。但是绵密。地面泥土被泡透。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陷进烂泥。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两侧山体传来沉闷的隆隆闷响。时不时拳头大小的石块从头顶滚落。砸在树丛里发出哗啦响动。
保持间距。注意头顶落石。林越走在最前面开路。强光手电光柱扫向漆黑陡峭的山壁。
脚下的路被塌方损毁大半。不少地方只剩窄窄一道岩脊。旁边就是十几米深的沟谷。摔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班长。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雨要加大。这山看着悬得很。一名年轻战士皱着眉头开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快点干完。救到人咱们立刻撤。林越回道。
他心里也清楚。现在这山体状态就是个火药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垮下来。可山沟底下还有两个躲不及塌方被困的老百姓。不能不去。
一路磕磕绊绊往下挪。二十多分钟。终于下到沟谷底部。
到处都是滚落的巨石。折断的树木。泥沙混着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脚边哗哗流淌。手电四处扫动。很快。林越看到两块巨石夹缝之中。蜷缩着两个人影。
在那儿。
五个人快步冲过去。
被困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身上沾满泥浆。腿被碎石压住。受了伤。意识还算清醒。看到手电光。虚弱地发出呼喊。
别乱动。我们来救你们。林越蹲下身。仔细观察压住他们的石块。来。工兵铲。绳索准备。小心撬动石头。别引发二次垮塌。
战士们立刻上前忙活。绳索套住巨石。几个人合力慢慢往外拽。林越蹲在夹缝旁边盯着山体上方。时刻留意岩壁的动静。
就在石块微微松动。眼看就要把人救出来的瞬间。
头顶整个山体。猛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好。跑。
林越头皮瞬间发麻。嘶吼出声。
大片山岩泥土整块往下崩塌。铺天盖地的泥沙石块如同海啸一般倾泻而下。飞石砸得头盔砰砰作响。浑浊的尘土雨水瞬间吞噬整个沟谷。
身边战士的惊叫声。对讲机的刺啦杂音。全都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林越脚下地面猛然一晃。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撕扯着他。天旋地转。耳边所有声音扭曲变形。眼前手电光柱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没有痛觉。也没有重力感。整个人仿佛被扔进翻滚的漩涡。
脑子一片混沌。意识沉沉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冰冷刺骨的河水呛进鼻腔。
剧烈的咳嗽让林越猛地恢复意识。
浑身酸痛。骨头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样。
他奋力划动胳膊。脑袋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
天上没有雨。
头顶是一轮巨大的残月。清冷月光洒下来。
哗哗的河水在身边流淌。冰冷河水浸透全身衣服。冻得他浑身发抖。
林越喘着粗气。眯起眼睛四下张望。
入目完全不是滚石沟那片山谷。
宽阔的大河。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木高大得离谱。藤蔓粗得像成年人的胳膊。缠绕在树干之间。河滩铺满大大小小灰白色鹅卵石。到处都是陌生的野草灌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草木。泥土的味道。没有救灾现场的尘土硝烟味儿。
什么地方。
林越脑子嗡嗡作响。
塌方把我冲到下游。可滚石沟下游根本没有这么宽阔的大河。更不会有这种原始到离谱的丛林。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踩着河滩石头。一瘸一拐爬到岸上。
左边小腿钻心一样疼。落地的时候狠狠撞到石头。皮肉撕裂。估计还有骨裂。
他瘫坐在河滩乱石上。大口喘气。借着月光检查自己。
头盔不知道去哪儿了。救生衣也不见了。
右手摸向腰侧。还好。军用匕首还牢牢插在刀鞘里。
伸手摸上衣口袋。战术打火机还在。外壳磕碰出不少凹痕。他拿出来试了两下。打火石卡死。打不着火。彻底废了。
对讲机。绳索。工兵铲。全部消失不见。
身上只剩一身破破烂烂沾满泥水的作训服。一把匕首。一个报废的打火机。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林越抬起手腕。军用手表外壳磕碎。表盘停死。彻底坏掉。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位置。天上星辰排布。跟自己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上冒。
塌方滑坡不可能把人扔到这种鬼地方。
难道是塌方的时候遇到什么地质异象。还是撞击把脑子撞坏。产生幻觉。
林越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胳膊。尖锐的痛感清清楚楚传来。不是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八年侦察兵训练教会他。越是绝境。越不能慌。
先处理伤口。
他撕下作训服下摆布条。借着匕首割开。简单清理小腿撕裂的伤口。用力包扎捆紧。尽量止血。骨头隐隐作痛。走路能走。但是不能剧烈发力。万幸不是完全粉碎性骨折。
做完包扎。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打量四周环境。
大河缓缓流淌。丛林幽深死寂。只有河水流动。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悠长低沉的嚎叫从密林深处飘出来。
这里没有公路。没有帐篷。没有人烟。看不到半点现代文明的痕迹。
生存的优先级摆在第一位。
水就在旁边。可以解决饮水。食物没有。火种已经断绝。小腿带伤。机动能力大打折扣。周边密林潜藏未知危险。
他不能贸然深入林子。贸然进去等于把自己送进猎物的位置。河滩视野开阔。可以提早发现靠近的活物。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能留出反应时间。
现在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搜集干燥可燃物。万一后续找到生火办法。手里要有储备。
第二。找一处能够遮身的落脚点。夜里河滩露水重。气温会继续往下掉。湿衣服贴在身上。长时间待着极易失温。失温足以在一夜之间夺走人的性命。
第三。观察周边动向。搞清楚这片区域究竟有什么。有没有人活动。野兽的活动范围大概到什么位置。
林越撑着石头慢慢站起。左腿不敢吃满力气。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一步一步缓慢挪动。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走。
月光照亮河滩大片卵石。不少被河水冲上岸的枯木枝干散落在各处。有粗有细。
他弯腰。挑选那些已经干透的枯枝。折断抱在怀里。枯树皮。干燥杂草一并收拢堆好。找一块背风的巨石凹陷处。把可燃物全部放到石窝之内。
这个石窝大小刚好容纳一个人躺下。巨石可以挡住夜里的山风。背后是坚硬岩壁。不会遭受背后偷袭。前方正对整片河滩。视野通透。算得上眼下能找到最好的临时庇护点。
做完这些活。体力消耗很大。小腿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布条外面慢慢洇开暗红痕迹。
林越重新坐回石头上面休息。耳朵一直竖起来。捕捉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河水不停流淌。风吹树叶沙沙响动。偶尔有夜鸟扑扇翅膀飞过。密林深处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野兽的嚎叫。叫声远近不定。分辨不出是什么种类。
就在这时。不远处河边的芦苇丛。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
林越瞬间绷紧神经。右手握住匕首柄。身体压低。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芦苇。
月光照过去。芦苇向两边分开。
走出来一个女人。
身上只裹着粗糙的兽皮麻布。头发又黑又长。披散肩头。手里攥着一根削得尖锐的木矛。脚上踩着简陋兽皮草鞋。
女人看着河滩上满身奇异短衣的林越。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惊恐。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河滩。对视。
林越张了张嘴。喂。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眉头紧锁。完全听不懂他口中的话语。嘴唇快速吐出一串发音古怪。音节短促的陌生言语。手里木矛微微抬高。身体紧绷。既害怕。又带着戒备。
林越皱起眉头。
语言完全不通。
不是方言。不是少数民族语言。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语。
他尝试放慢语速。打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四周的大河山林。
女人依旧一脸茫然。不断往后退。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树林。似乎想要转身逃进丛林。
林越没有上前逼她。保持原地不动。对方手里握着长矛。谁也不知道这土著是善意还是敌意。
贸然靠近。一旦对方出手。自己腿伤受限。躲闪会非常困难。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片刻。
密林深处。再度响起一声沉闷厚重的兽吼。
声音距离越来越近。带着野兽特有的凶戾。树叶灌木哗哗被撞动。
有大型野兽。正在朝河滩这边过来。
那土著女子脸色瞬间煞白。再也顾不上打量林越。握着木矛慌忙转身。就要向树林侧面逃开。
林越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小腿有伤。跑不快。手里仅仅只有一把匕首。
漆黑的丛林之中。那不知名巨兽。正在快速靠近河滩。
他快速扫视周遭。石窝庇护点距离自己还有二十多米。现在冲过去。野兽很可能半路截住。河边没有高大树木。受伤的腿也不支持他快速爬树逃生。
女人的身影已经窜入边缘树丛。脚步声快速远去。
兽吼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树丛摇晃幅度越来越大。黑影在林木缝隙之间来回晃动。
林越缓缓往后挪步。后背慢慢贴上一块厚重巨石。把自己后背完全护住。避免身后遭到偷袭。右手牢牢握紧匕首刀柄。左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坚硬鹅卵石。
一匕一石。就是他全部的防御手段。
冷汗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淌。
他经历过山林缉捕。也见过猛兽伤人案例。清楚大型野兽扑杀的冲击力有多恐怖。一旦被近身。普通刀具想要一击致命难度极高。必须等对方扑到近前。瞄准眼窝咽喉这些要害再出手。不能胡乱挥刀浪费机会。
树丛哗啦一声被撞开。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踏出阴影。
肩高接近一米五。皮毛呈灰黑色。脑袋宽大。短嘴布满锋利獠牙。粗壮四肢踩踏地面。卵石河滩被踩得微微震动。鼻子不停抽动。嗅闻空气之中残留的人味。
这东西不是熊。也不是野猪。外形属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未知猛兽。一双黄色竖瞳。死死锁定河滩上孤身一人的林越。
低沉的呼噜声从野兽喉咙里面滚出来。四肢微微弯曲。摆出即将扑击的姿态。
林越呼吸放得极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猛兽动作。全身肌肉绷到极限。脑子里飞速推演躲闪和出刀的角度。
野兽往前缓步踏出两步。脚掌踩过河滩卵石。发出咯吱摩擦声响。
生死一瞬。河滩之上月光清冷。一场人与荒古巨兽的对峙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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