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沉重的呼噜声持续从喉咙滚出。黄色竖瞳死死锁着林越。四肢肌肉一块块绷紧。低沉的蓄势动静听得人心头发麻。
林越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石壁。后背没有任何空隙。不用再提防身后突袭。右手攥紧军用匕首。刀刃微微朝外倾斜。左手那块鹅卵石被手心汗水浸得发滑。
他不敢大口喘气。呼吸压得又慢又浅。目光没有死盯猛兽的獠牙。重点落在对方前肩和前爪。野兽扑杀的发力全部来自前半身。只要看懂肩膀的抖动。就能提前预判扑击时机。
八年侦察兵野外实训。见过不少野兽袭击案例。绝大多数野兽不会第一回合就拼命。部分会虚晃试探。逼迫猎物慌乱逃跑。一旦人转身逃窜。野兽的捕猎本能就会彻底激活。穷追不舍。
绝对不能跑。
林越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左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骨头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现在迈步逃跑。伤腿撑不住爆发发力。只要脚步一踉跄。下场就是被巨兽直接扑倒。
灰黑色巨兽又往前挪出两步。距离已经不足八米。河滩卵石被厚重脚掌碾得咯吱乱响。鼻子不停上下翕动。浓烈的腥臊气味顺着晚风飘过来。
它脑袋微微向侧面偏了偏。似乎在权衡眼前这个直立的猎物好不好对付。
短暂停顿过后。巨兽肩膀猛地一抖。庞大身躯凌空扑了过来。
风声呼啸。巨大黑影瞬间笼罩林越头顶。
林越身体猛地向侧面矮身滑出半米。躲开正面扑击。巨兽沉重身躯重重砸在他刚才背靠的巨石下方。卵石四溅尘土扬起。
巨兽落地还没有稳住重心。林越已经跨步贴了上去。右手匕首全力直刺。目标直指野兽侧颈柔软的皮肉。
钢刃刺入血肉。温热浓稠的液体立刻顺着刀身往外涌。
可这野兽皮下肌肉层厚得吓人。匕首没能彻底贯穿脖颈要害。
剧痛刺激之下巨兽疯狂甩动脖子。庞大的头颅狠狠向林越撞击过来。
林越早料到一击未必能够结束战斗。刺出之后立刻松手撒手。借着刺击的反作用力向后翻滚躲开撞击。
匕首还插在野兽脖子侧面。随着它的挣扎不停晃动。
巨兽吃痛发狂。巨大爪子胡乱扫打。碎石泥土漫天飞舞。狂暴的嘶吼响彻整片河滩。
它受了伤。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伤痛变得更加狂暴。调转身躯再次朝着林越猛冲。
林越翻滚起身。左腿落地瞬间一阵钻心剧痛。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咬牙硬扛。左手的鹅卵石看准时机狠狠砸向野兽的眼睛。
石块砸中野兽眼眶边缘。没能命中眼球。却也砸得它偏过脑袋。冲击势头稍稍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林越侧身绕到巨兽身后。伸手抓住露在外边的匕首刀柄。双脚蹬住野兽后背坚硬皮层。全身重量全部往下压。双手发力顺着伤口缝隙再次向内绞拧。
滚烫的兽血喷溅到他脸上和脖颈。浓重腥气呛得人反胃。
巨兽剧烈蹦跳扭动。拼命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庞大身躯来回冲撞旁边的巨石。每一次撞击。林越的骨头都跟着震得生疼。左腿旧伤被反复拉扯。疼痛感几乎要盖过所有知觉。
他咬紧牙关不松手。双手不停转动刀刃。寻找血管气管的位置。
又坚持短短数秒。野兽的力量快速消退。四肢蹬踏的幅度越来越弱。喉咙发出咕噜噜的漏气声响。庞大身躯晃了两晃。轰隆一声重重砸倒在卵石河滩上面。
庞大躯体还在微微抽搐。温热血液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流淌。染红身下一大片灰白色卵石。
林越不敢立刻放松警惕。依旧握着匕首刀柄。等到抽搐幅度明显减弱。才费力松开手。顺着野兽后背滑落到河滩地上。
双脚刚一落地。左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坐倒在乱石堆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脖子到处都是温热兽血。浑身肌肉不停发抖。
刚才短短几十秒搏斗。几乎耗尽他残存大半体力。小腿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再次被血浸透。暗红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滴落在石头上。
他大口吸气。强迫跳动过快的心脏慢慢平复。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巨兽。一直等到对方四肢彻底不再动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死了。
这头从未见过的荒古猛兽。被他靠一把军用匕首硬生生搏杀在河滩。
危险暂时过去。新的麻烦接踵而来。血腥味顺着晚风扩散出去。在这种遍地野兽的地方。浓烈血腥等于亮起的信号。会吸引更多掠食者赶来。
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开阔河滩。必须尽快转移到之前找好的巨石凹窝。
林越撑着石头一点一点站起身。腿伤已经加重。每挪动一步都要承受撕裂一样的痛感。他没有时间休息。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已经磕碎棱角的鹅卵石。又把匕首从兽尸脖颈拔出来。刀身上沾满温热兽血。他在河滩的浅水里面简单涮洗一遍。把刀刃上的血污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他开始缓慢朝着二十多米外的石窝庇护点挪动。
才走出几步。旁边树丛里面传来细碎脚步声。
林越瞬间又握紧匕首。身体转过去摆出防御姿态。
从黑暗树丛走出来的。是刚才那个持木矛的土著女人。
她并没有逃远。方才巨兽扑杀的全过程。她躲在树丛阴影里面全部看在了眼里。
女人手里依旧攥着那根尖锐木矛。只是矛尖不再对准林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来回扫过地上庞大兽尸。再落到满身血污气息粗重的林越身上。脸上写满难以掩饰的震惊。
刚才那头巨兽在这片河滩是让所有土著畏惧的存在。部落不少外出采集的族人都丧命在类似猛兽爪牙之下。眼前这个衣着怪异的外来人。孤身一人就把巨兽搏杀倒地。
女人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慢慢放下高举的木矛。脚步试探着往前走出几步。目光落在林越不断渗血的左腿。眉头轻轻皱起。
林越没有放下手里的匕首。依旧保持戒备。人和野兽不一样。野兽的欲望写在动作里面。人心很难一眼看透。
他开口。语速放得很慢。我没有恶意。只是自保。
女人当然听不懂汉语。嘴唇开合吐出一串短促陌生音节。手指先指了指地上死去巨兽。又指向林越受伤流血的左腿。再往上游山林的方向比划。
手势混杂着听不懂的语言。林越努力拆解她想要表达的信息。
大概意思。山林深处还有更多同类猛兽。这里不能久留。
短暂对视之后。女人往后退了一小步。把木矛斜斜背到身后。双手抬起来举到肩膀高度。手掌摊开。这是一个表示没有敌意的肢体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她再次看向林越流血不止的腿。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做出来一个搀扶的手势。
想要扶我走。
林越心里快速权衡。
自己腿伤加重。靠自己慢慢挪到石窝都格外艰难。如果要继续往山林转移。没有外力协助。行进速度会慢得可怕。血腥味持续飘散。随时会引来别的掠食者。
但也不能完全放下防备。谁也不知道对方身后会不会藏着其他族人。会不会把他诱骗到某个地方之后再起歹意。
他目光扫过女人身后的树丛。阴影里面看不到其他人影。又看向女人手上。没有别的武器。只有那一根木矛。
林越缓缓把匕首收回身前。没有直接收进鞘内。依旧握在手中。刀尖朝下。不会直接指向对方。算是做出有限度的信任。
他轻轻点头。对着女人抬了抬完好的右臂。示意可以搀扶。
女人快步走上前来。伸手稳稳架住林越右侧胳膊。分担掉大部分身体重量。
女人力气不算小。常年在山野采集狩猎。身上练出结实筋骨。架住林越之后。脚步放得很慢。刻意配合林越受伤左腿的步幅。
两个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巨石凹窝。
走到石窝跟前。林越靠着岩壁缓缓坐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外面河滩那头。夜风把野兽血腥气味越送越远。远处密林已经传来别的野兽回应的嚎叫。有远有近。此起彼伏。证明女人的提醒没有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别的野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女人站在石窝入口。向外望了一眼河滩方向。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到林越不断渗血的小腿伤口。
她沉吟片刻。转身快步走出石窝。钻进旁边低矮灌木丛。不多时手里捧着一把叶片回来。叶片是山间野生草药。带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女人蹲下身。伸手示意想要处理他的伤口。
林越迟疑一瞬。抬起受伤的左腿。
女人小心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旧布条揭开。撕裂的皮肉露出来。伤口因为刚才激烈搏斗再度裂开。看着触目惊心。
见到伤口模样。女人眉头皱得更紧。把手里的草药叶片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嚼成糊状之后。小心敷在撕裂的皮肉上面。清凉的草药敷上去。火辣辣的疼痛感稍稍缓解。
做完敷药。她撕下自己身上麻布裙摆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处理山野磕碰创伤。
全程林越都把匕首放在伸手就可以抓到的位置。保持最低限度戒备。
包扎结束。女人站起身。拍掉手上泥土草屑。再次开口说着听不懂的话语。手指指向东北方向连绵群山。那里山林层层叠叠。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坳里面点点微弱火光。
那应该是土著部落的篝火。
林越顺着她手指望过去。火光距离很远。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才能抵达。
他抬手指了指女人。用缓慢的发音模仿她刚才呼喊自己的音节。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想要询问名字。伸手指向自己胸口。吐出两个清晰音节。阿苓。
阿苓。林越低声重复一遍。
女人听见他模仿出来的发音。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神色。
阿苓。石族。她又继续吐出简短音节。手指再次指向东北山坳火光。
林越慢慢拼凑信息。阿苓。属于石族。那处篝火就是石族的村落。
就在二人交流的间隙。河滩方向传来哗啦响动。已经有夜行野兽被血腥味引诱过去。传来啃食撕咬兽尸的低沉动静。
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此地已经彻底变成野兽聚集点。
阿苓也听见河滩传来的动静。神色紧张。伸手拉扯林越胳膊。示意必须马上离开。
林越心里清楚处境凶险。可左腿经过刚才搏斗。现在几乎很难支撑长距离行走。贸然连夜翻山。不等走到村落。就可能倒在半路。
他伸出手。对着阿苓摆手。又指了指这个巨石凹窝。再指天上月亮。做出来一个睡觉休息的手势。意思。先在这里熬过夜晚。等到天光放亮。体力稍微恢复。再动身前往石族村落。
阿苓盯着石窝看了片刻。又听着河滩那边野兽的嘶吼啃噬声响。权衡许久。终于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但她没有就此离开。反身走到石窝入口。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石块。把石窝入口大半封堵。只留下一道可供观察的缝隙。石块堆起来。可以阻挡野兽直接冲进来。缝隙又能方便两个人观察外部动向。
做完防御。阿苓把那根木矛横放在自己手边。靠着石块封堵的缺口坐下。主动承担起守夜的事情。
林越靠在岩壁。浑身疲惫一阵阵涌上来。搏斗消耗大量体力。伤口持续隐隐作痛。
他没有彻底放下警惕。半靠在石壁。手握匕首。时不时透过石块缝隙望向外面河滩。
外面野兽争抢兽尸的动静断断续续。各种各样的嚎叫在荒古河谷来回回荡。天上残月缓缓向西偏移。漫山遍野全是未知的凶险。
他莫名其妙告别现代世界。被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远古大地。手里只剩一把匕首。腿上带着重伤。身边只有一个语言不通的石族女子阿苓。
活下去三个字。此刻重如千斤。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山林。忽然飘起一缕幽幽的淡绿色火光。火光悬在半空中。不高不低。慢悠悠朝着河滩方向飘移过来。
不是萤火。萤火光点细碎微小。这团火光足足有半个人大小。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一股诡异冰冷气息。
阿苓看见那团飘荡绿光。身体瞬间绷紧。一把抓过手边木矛。嘴唇抿紧。低声吐出几个带着畏惧的音节。
巫祝。
两个字的发音。林越听得清清楚楚。
荒古大地。除了凶兽。还有拥有奇异力量的巫祝。已经被河滩的血腥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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