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大屋的房门由整根粗木拼接而成。门板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斧凿痕迹。门口两侧立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石族汉子。手里握着磨制厚重的石斧。看见阿苓搀扶林越走来。两人往前跨出一步。横起兵器挡住去路。
阿苓停下脚步。大声说着本土语言。双手不停比划。把河滩发生的事再次复述一遍。从遭遇巨兽。到林越搏杀猛兽。再到幽火巫祝现身。一桩桩讲得十分仔细。
林越半靠在阿苓肩头。默默观察四周环境。
这间中心大屋比村里其余草屋高出一截。屋角立着几根剥掉树皮的粗木柱。墙壁是黄泥混合碎草夯实。屋顶铺压层层干草。屋门外的地面摆着一排野兽头骨。有獠牙巨猪。也有刚才河滩那种猛兽。头骨牙齿外露。用来威慑闯入村落的野兽与外敌。
围在身后的族人越聚越多。低声的议论声响此起彼伏。不少目光落在林越腰间那截黑色匕首刀柄上。这把金属器物。和石族打磨的石器骨器完全不同。透着陌生又强悍的气息。
守门的两个壮汉听完阿苓的叙述。互相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转身推开沉重木门。走进屋内通报。
余下一人依旧横持石斧。目光紧紧锁定林越。防备这个满身血污的外来人突然发难。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林越左腿伤口持续作痛。失血带来的虚感一阵阵往上涌。他没有彻底放松。右手始终靠近匕首。眼皮微微垂下保存体力。耳朵却捕捉屋内屋外所有动静。
片刻之后。木门再次推开。那名壮汉走出来。对着阿苓点头示意可以入内。
阿苓扶着林越跨过门槛走进大屋。
屋子内部空间开阔。空气中弥漫草药。兽脂烟火还有兽皮混杂的味道。地面夯实平整。没有桌椅板凳。地上铺着晒干的厚兽皮供人坐卧。
屋子最靠里的位置。一堆篝火在土坑里面静静燃烧。火苗摇曳跳动。火光把屋内人影拉扯的忽长忽短。
篝火边上坐着三个人。
居中是石族的首领。中年男人。身材宽厚结实。肩膀手臂布满狩猎留下的旧伤疤。头发用兽筋简单束起。胸口刺着灰黑色岩石图腾。一双眼睛沉实锐利。落在刚刚进门的林越身上。
首领左手边坐着一名白发老者。脸上皱纹堆叠。手里攥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鹿骨杖。这是族里的长老。负责决断部落的祸福吉凶。
右手边站着一个壮年武士。腰侧挂着石刀。浑身带着杀伐气息。应该是部落狩猎队伍的领头。
阿苓扶着林越走到距离篝火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不敢继续往前靠近。低头躬身。继续用本土语言把河滩经过完整重述。手势配合话语。讲到巨兽扑杀。讲到幽绿巫祝追逐。神情依旧带着后怕。
屋内三人安静听着。目光大半时间停留在林越身上。
等阿苓说完。白发长老率先开口。语速缓慢。吐出一串陌生音节。眼睛直直盯住林越。
阿苓侧过头。一边听一边用简单手势给林越传递信息。长老在问。你从什么地方来。身上怪异的短衣。那把黑色的利刃。来自何处。
林越心里清楚。自己说塌方。说现代世界。他们绝对无法理解。讲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言。甚至会被认定是巫祝一类的异类。
他不能说实话。也不能撒谎编造虚无的来历。只能拿出自己实打实的筹码。
林越抬起身子。挣脱一部分阿苓的搀扶。忍着腿上剧痛。伸手握住匕首的柄。缓缓抽出一截刀刃。篝火火光映照在钢刃表面。反射出冷冽的亮光。
屋内几个人看见金属刀刃。身体同时微微一僵。石族只有少量得来不易的碎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锋利完整的金属短刃。
林越没有亮出全部刀刃。只露出半尺。随后收回去。伸手指向自己。再指向匕首。接着做劈砍刺击的动作。模拟搏杀野兽和敌人的姿态。
做完搏斗的手势。他又指向自己受伤的左腿。再抬手比划河滩那头巨兽庞大的身形。示意。这把刀。可以杀死那种害人的猛兽。
紧接着。他看向屋子外面。手指指向夜色笼罩的山林。做出狩猎。寻找食物的手势。再回头看向篝火旁边的石族首领。
整套手势简单直白。不需要听懂语言也能看懂含义。我拥有可以猎杀猛兽的兵器。我懂得对抗野兽的本领。我可以为部落狩猎出力。换取在这里停留生存的资格。
屋内陷入短暂安静。篝火噼啪爆开几点火星。
石族首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反复打量林越。又看向阿苓。开口问话。阿苓在一旁快速翻译手势。把林越想要表达的生存筹码转述出来。
白发长老握着鹿骨杖轻轻敲击地面。摇头吐出一串话语。阿苓脸色微微一变。
林越看向阿苓。等待她的手势解读。
阿苓伸出手。先指山林深处。再做出巫祝飘荡的动作。随后比划驱赶外人离开的姿态。
长老的意思。外来人大多带来灾祸。方才游荡的巫祝已经追着这个人来到河谷。把他留在村落。会给整个石族招来巫祝的报复。不如天亮之后就把他驱逐到山林。不要给部落惹来灭顶的祸事。
这番话落下。站在一旁的狩猎领头武士也点头附和。部落人口不多。经不起巫祝的报复。不能冒险。
阿苓立刻上前。高声争辩。双手飞快比划。诉说林越孤身搏杀巨兽的事实。若是遇上别的族人。今天死在河滩的就会是石族自己的人。此人有本事。不该直接驱逐。
两方观点冲突。大屋里面的气氛紧绷起来。
林越没有慌乱。他明白长老的顾虑不是无理取闹。荒古部落活下去本就艰难。谁也不愿意招惹一个实力未知的巫祝。
他向前缓慢踏出一步。受伤的左腿传来钻心刺痛。强撑着站稳。伸手拿起腰间匕首。刀刃对着地面。不指向屋内任何人。
他看向首领。先是指向自己。再指向村落外围的木栅栏。接着双手比划修补加固栅栏的动作。之后又做出挖掘陷阱。布置捕猎机关的一连串手势。
侦察兵野外生存科目里面。陷阱布设。防御工事搭建。都是反复训练的本事。不止可以打猎。还能加固村落抵御野兽袭击。
这是第二份筹码。除了猎杀野兽。我还可以帮部落加固防御。设置陷阱。减少族人外出狩猎的伤亡。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林越停下。静静等待对方判断。
首领眉头紧锁。低头盯着篝火跳动的火苗。沉默许久。
长老又开口劝说。不断提及巫祝的威胁。
狩猎领头武士也上前两步。对着首领躬身进言。
大屋外。围拢的族人依旧没有散去。隐约传来嘈杂的议论。有人惧怕巫祝想要赶走外来者。也有人敬佩他独杀巨兽的勇武。两种声音互相交织。
片刻之后。石族首领抬起脑袋。浑浊的眼睛看向林越。
他抬起宽厚手掌。先拦住还要继续劝说的长老。转头看向阿苓。吐出几句简短话语。
阿苓听完。转头对着林比划出一套连贯手势。
首领决定。不立刻驱逐。给你一次机会。
你暂时可以留在石族。但是不允许住进村内的黄泥草屋。村子栅栏外。靠近山壁有一处废弃旧棚屋。以前用来堆放狩猎杂物。那里就是你的落脚之处。
你要兑现自己说过的本事。参与布设陷阱。修补防御。跟随族人外出狩猎获取猎物。用劳作换取食物和水。
若是接下来的日子。巫祝再次寻来祸乱部落。或是你做出伤害族人的举动。石族会毫不犹豫把你赶出栅栏。任由山林野兽处置。
林越看完手势。心中稍稍松一口气。
没有直接杀掉。没有连夜驱逐。得到临时居留的机会。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他对着石族首领微微低头。表示自己接受全部条件。
白发长老看见首领做出决断。脸色依旧沉郁。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首领挥了挥手。示意狩猎武士过来。
武士上前。手里拎过来一小陶罐草药。还有一卷晒干的麻布。交到阿苓手上。这些是给林越处理腿伤的物资。
阿苓接过陶罐。再次搀扶起林越。转身退出中心大屋。
走出黄泥大屋。屋外围拢的族人还没有散去。看见二人出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各种各样的目光全部压在林越身上。怀疑。好奇。敬畏。还有淡淡的敌意混杂在一起。
不少壮年男子手握石斧木矛。视线死死盯住林越腰间的匕首。
阿苓不去理会周遭的目光。扶着林越顺着木栅栏的内侧绕向村落外侧。
走出村子的正门。往侧面山壁走出去几十步。一处破旧的棚屋出现在眼前。
几根歪斜的木柱支撑干草屋顶。四壁没有完整的围挡。只有一些枯树枝简单遮挡。地面散落不少腐烂兽骨。还有干枯的杂草。棚屋背靠山岩。刮风下雨会漏进来。条件十分简陋。
这就是他临时的家。
阿苓把陶罐和麻布放在地上。扶林越缓缓坐下。借着远处村落飘过来的火光。拆开之前包扎的布条。重新用陶罐里面的草药敷上伤口。再用干净麻布一圈圈缠紧。
做完包扎。阿苓对着林越打手势。说明白天她会抽空送来少量吃食。大部分粮食肉食。必须靠林越自己干活换取。夜里尽量不要靠近村子栅栏。避免引起族人恐慌。
林越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阿苓做完交代。没有久留。村落还有宵禁。她不能长时间在外逗留。转身顺着山道返回石族村内。
棚屋之内只剩下林越一个人。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山岩。头顶干草缝隙漏出点点星光。远处村落篝火明明灭灭。时不时传来族人走动说话的声响。更远的黑暗山林里。野兽嚎叫此起彼伏。
他把匕首抽出来。放在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面。挪动身体。捡来周围还算完整的枯枝。堆在棚屋入口。简单搭建一道低矮障碍。
腿伤依旧沉重。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他不敢沉沉睡死。
背靠冰冷岩壁。半眯着眼休息。耳朵持续捕捉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现在他活下来了。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荒古大地危机四伏。游荡的巫祝。山林无数凶兽。部落内部的猜忌提防。全部悬在头顶。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他要兑现自己给出的全部筹码。用实打实的猎物。用更安全的防御。一点点换取石族族人的信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林远方。那一缕熟悉的幽绿微光。又一次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重重林木之后。
那名巫祝。并没有彻底离开这片山林。还在附近徘徊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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