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大小的幽绿火光，慢悠悠顺着河谷低空飘来。
没有明火跳动的噼啪声响。就那样悬浮离地数尺。顺着河滩的轮廓缓缓移动。
河滩那边争抢兽尸的野兽，像是感知到什么威胁。撕咬啃食的动静快速停歇。接连响起慌乱的低吼。成群的野兽四散奔逃。不敢继续停留在血腥味弥漫的河滩之上。
整片河谷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
石窝之内。阿苓浑身肌肉绷得死紧。手掌死死攥住木矛。肩膀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团飘移过来的绿光。
方才她口中吐出的巫祝二字。林越听得明明白白。
这就是这片荒古大地拥有奇异力量的人。
林越也缓缓坐直身体。受伤的左腿不敢大幅度挪动。右手把军用匕首握牢。刀刃贴在小臂内侧。透过石块留出的窄缝向外观察。
幽绿火光继续往前飘荡。一路掠过河滩上残留的兽血痕迹。光点来回盘旋几圈。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它距离石窝的位置越来越近。冰冷诡异的气息也越发清晰。林越感受不到温度。也听不到对方脚步。看不到火光后面的人形轮廓。仿佛那团绿光本身就是活物。
阿苓压低喉咙。吐出一串短促的话语。声音压得极低。充满忌惮。林越听不懂完整语义。却能从语气判断。石族的人非常畏惧这类巫祝。
林越脑子飞快转动。
自己刚刚搏杀巨兽。留下大片血迹。血腥味在河谷扩散。河滩野兽被驱散。现在这团幽火过来。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自己和阿苓。
这里只是一处石头凹窝。堆砌的石块只能阻挡普通野兽。面对这种来历诡异的存在。薄薄石墙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
打。自己重伤在身。体力损耗巨大。手中仅有一把匕首。完全不清楚对方能力是什么。贸然冲出去胜算渺茫。
跑。左腿已经很难支撑长距离行动。夜里山林漆黑。到处潜藏猛兽。一旦离开石窝遮蔽。等于彻底暴露在对方视野之下。
原地固守。被动等待。也未必安全。
幽绿火光盘旋一阵。慢慢调转方向。朝着巨石凹窝这边飘来。距离缩减到不足百米。
阿苓呼吸放得极轻。另一只手悄悄摸起一块锋利石片。握在掌心。整个人做好拼死一搏的姿态。
林越抬手轻轻按在她胳膊上。示意她不要冲动。
冲动出手。一旦激怒对方。两个人会立刻陷入绝境。
他继续盯着那团绿光。想要看清火光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幽绿火光在距离石窝几十米的位置停住。悬在半空不再往前。
下一刻。一道沙哑沉闷的人声顺着夜风传过来。音节古怪。是这片荒古的本土语言。
阿苓浑身一颤。低头对着林越快速比划手势。手指先指那团绿光。再指地面兽尸。又指向石窝里面的两人。最后做了一个抓取拖拽的动作。
林越读懂了大概意思。巫祝察觉到这里有活人。在喊话。要他们走出去。
拒绝出去。下场未知。出去。更是把命运交到陌生人手上。
林越对着阿苓轻轻摇头。手指点了点石块缝隙。示意继续保持沉默。装作石窝里面空无一人。寄希望对方没有确切把握。就此离开。
外面的幽绿火光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拔高几分。空气中阴冷的感觉又重一层。
河岸边上。散落的兽骨碎石。忽然不受控制抖动起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脱离地面。缓缓漂浮升空。悬浮在幽绿火光四周打转。
林越瞳孔微微收缩。
不需要再多怀疑。这是真正的异术。不是什么把戏伪装。石头凭空离地。已经超出他全部的常识认知。
阿苓的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石族世代口口相传。巫祝可以调动土石。可以引动邪异火光。普通人遇上。大多很难活下来。
漂浮的石块在空中停顿片刻。接二连三呼啸着朝着石窝的石墙砸过来。
砰砰几声闷响。
堆砌用来挡野兽的石块墙体。接连被撞击。碎石碎屑四下飞溅。原本留出的观察缝隙被砸得扩大。
墙体摇摇欲坠。已经撑不住几次这样的轰击。
不能继续躲在这里被动挨打。
林越快速思索对策。目光扫过石窝内部。白天收集的一堆干燥枯枝杂草还堆在角落。那个报废的打火机已经彻底失效。没有办法生火。
没有火。就少了一种威慑手段。
他侧过头。对着阿苓打手势。手指指向石窝后方岩壁一道狭窄裂口。裂口不算宽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裂口通向山体浅层缝隙。空间狭小。可以临时藏身。
林越比划。你从裂口钻进去躲好。不要发出任何动静。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
阿苓看懂手势。却拼命摇头。伸手拽住林越的衣袖。不愿意独自躲藏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外面又几块石头呼啸砸来。石墙又塌掉一小部分。碎屑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再犹豫下去。墙体会彻底崩塌。
林越神情严肃。用力推开阿苓。再次指向后方裂口。眼神强硬。命令她照做。
阿苓望着林越渗血的裤腿。看着他手里握紧的匕首。嘴唇紧紧抿住。眼底满是担忧。短暂挣扎之后。弯腰抓起木矛。侧身钻进岩壁那道狭窄裂口。尽量把身体缩到最深处。
裂口入口被几块碎石简单遮挡。几乎看不出痕迹。
确认阿苓已经藏好。林越深吸一口气。挪动身体。靠向已经破损大半的石墙缺口。
外面那团幽绿火光。察觉到石窝内部还有活人的气息。缓缓再次向前靠近。
林越抓住时机。猛地抬手。把手里那块沉重鹅卵石。全力朝着幽绿火光旁边的位置投掷出去。
石头划破夜空。重重砸落在河滩卵石堆上。发出巨大撞击声响。
他故意不瞄准火光本体。砸向侧面。制造想要逃跑的假象。
幽绿火光果然被响动吸引。光点骤然转向。朝着石头落地的位置急速飘过去。
就是现在。
林越抓住这个短暂的机会。忍着左腿撕裂般的剧痛。弯腰钻出残破石窝。压低身体。贴着巨石的背光阴影。向着侧面山林方向快速挪动。
他不敢全力奔跑。伤腿承受不住爆发力量。只能小步快速腾挪。利用巨石和灌木遮挡身形。
只要钻进密林阴影。多一层植被阻隔。就有机会摆脱对方的感知。
幽绿火光扑到石头落地处。立刻察觉到上当。火光骤然回转。重新锁定正在潜行移动的林越。
沙哑的怒喝声穿透夜色。
幽绿火光速度陡然暴涨。径直朝着林越飞速追来。半空又有数块碎石悬浮而起。蓄势待发。
林越心里一沉。对方追踪感知范围比自己预估的要远。
身后风声响起。碎石接二连三朝着他的后背砸落。
林越不停变换走位。借着树木树干来回躲闪。石块砸在树干之上。树皮碎裂木屑纷飞。好几块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他不敢回头缠斗。一心只想拉开距离。拼命往树木更加茂密的山林深处钻。
左腿每一次落地。钝痛都顺着骨头传遍全身。伤口重新大量渗血。裤腿很快又被浸透。
幽绿火光紧追不舍。始终和他保持几十米距离。不即不离。像是猫捉老鼠一般。
跑出去数百米。林越体力快速透支。呼吸粗重。胸口一阵阵发闷。速度不由自主慢下来。
再这么跑下去。不等被石块砸中。自己就会因为失血和力竭倒地。
他猛地停住脚步。躲在一棵粗壮古树的树干后方。不再继续逃窜。
手中匕首握紧。背靠大树。调整呼吸。等待对方靠近。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迎战。
幽绿火光缓缓逼近。在古树对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火光缓缓散开。终于露出后面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套着褪色发黑的兽皮长袍。脸上涂抹着青黑色怪异纹路。双眼浑浊发白。看不到瞳孔。双眼不具备视物能力。依靠那团幽绿火光感知周遭一切。
老者的双手抬在胸前。手掌微微开合。操控那团飘荡的鬼火。
他看不见。却可以精准锁定树干背后躲藏的林越。
老者嘴巴开合。吐出一串晦涩的土语。语气带着命令。要林越走出来投降。
林越没有动弹。大脑快速分析对手。
老者身体佝偻。看着年老力衰。真正的威胁来自异术。可以隔空浮起石头。操控幽火。
近战。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只要能够冲到近身。匕首才能够发挥作用。远距离对耗。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可怎么缩短十几米距离。对方手里还有可以投掷的碎石。冲过去的路上。极有可能被石块重创。
老者见树干之后没有动静。手掌再次挥动。三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缓缓升到半空。蓄足力量。就要朝着大树本体砸来。
一旦大树被砸断。身后遮蔽就会彻底消失。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坳方向。忽然升起一簇簇明亮的篝火。同时传来大量人的呼喊吼叫。敲击木头骨器的嘈杂声响。声音顺着夜色传向这边山林。
石族村落。夜里的警戒族人。察觉到河谷这边出现异常异术火光。敲响警示器物。派出人手过来探查。
大批族人正在朝着河谷方向赶来。
听到来自村落方向的嘈杂动静。那名巫祝老者动作一顿。浑浊发白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石族村落离这里不算遥远。大批族人赶来。他孤身一人。不愿意正面对上整个部落的力量。
老者脸色变得阴沉。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大树后方的林越。手掌用力一握。半空中那团幽绿火光猛地收缩暗淡。
不再继续发动攻击。老者转身。脚下幽火托住他的身体。向着更深的黑暗山林快速飘离。转眼消失在林木缝隙之间。
危机。暂时解除。
林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顺着大树树干。缓缓滑坐到满地落叶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浸透整件作训服。
远处。大批火把光点顺着山道快速向河谷这边移动。呼喊声越来越近。
过了一小会儿。岩壁裂口的方向。树丛一阵晃动。阿苓握着木矛。快步跑了过来。看见坐在树下满身冷汗的林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脸上写满后怕。
刚才巫祝追逐林越的全过程。她躲在裂口里面。听着外面的打斗和石块撞击声响。内心煎熬无比。
林越靠着阿苓的支撑勉强站起。看向远处不断靠近的一簇簇火把光点。
石族村落的族人已经赶到河谷河滩。
阿苓指着那些火把。快速说着本土话语。伸手搀扶林越。朝着火光来的方向慢慢行进。
一路上山。山路崎岖不平。林越左腿伤势加重。大半身体重量全部压在阿苓肩头。走的很慢。
沿途能听见石族族人互相交谈叫喊。不少人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手握石斧木矛。正在搜查河谷周边。寻找那名离开的巫祝踪迹。
一路向上攀登。翻过两道低矮山梁。前方山坳之中。终于出现成片的简陋屋舍。
房屋全部是木头和黄泥混合搭建。柱子埋进土里。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座座错落分布在山坳平地。外围环绕一圈高大木栅栏。用来阻挡野兽闯入村落。
栅栏入口位置。燃烧着巨大的篝火堆。十多名手持武器的族人守在大门两侧。看见阿苓搀扶着满身血污的林越走来。所有人全部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落在外来者身上。
好奇。警惕。还有几分忌惮。
阿苓对着守门的族人高声诉说。手势不停比划。把河滩遭遇巨兽。外来人搏杀凶兽。又遇上游荡巫祝的事情讲给守门族人听。
守门几名壮汉听完。眼神不断打量林越。看着他身上奇异破碎的短衣。看着他腰间露出一截的黑色匕首刀柄。互相低声商议几句。
最终向侧面让开道路。允许二人进入村落。
跨过木栅栏大门。走进石族的定居点。扑面而来的是草木烟火。兽皮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息。
村子里面不少男女老少被门外动静惊动。纷纷从草屋里面走出来。围拢在道路两侧。远远打量这个从天而降的外来陌生人。
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探头张望。壮年男子手握石斧木矛。神色戒备。老年的族人皱起眉头上下审视。
林越被阿苓搀扶着。一瘸一拐。穿过人群。向着村子最中心那间最大的黄泥木屋走去。
村落中心的大屋。是石族首领议事居住的地方。
他清楚。进入村落。并不是彻底安全。
荒古时代。部落生存残酷。外来人的命运。全部掌握在石族首领和族中长老手里。是接纳收留。还是直接驱逐。甚至当成危险异类处置。一切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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