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出门墙,残命唤鬼王
深秋,龙虎山山门霜风刺骨。
层层云海压在青峰之上,道观钟声沉冷,落得无情。
江玄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行囊,独自立在朱红石坊下。身后,紧闭的山门隔绝了他十二年修行岁月。
“江玄,先天阴阳残缺,道根破败,灵气不存。”
掌门清冷的宣判,还在耳畔回荡。
“你命星垂落,阳寿不足二十,修道只会折损神魂。龙虎山留不住废徒,今日逐出山门,从此与天师道再无瓜葛。”
无辩解,无转圜。
七岁上山,他比任何人都勤勉。别人一日三课,他日夜苦修。可天道不公,生来残缺道体,画符符燃,练诀诀崩,连最基础的驱阴静心,都能让他气血翻涌、彻夜难眠。
师门上下,人人默认他是笑话。
活不久,修不成,天生废材。
石阶尽头,同门师兄林砚追来,面色带着几分惋惜,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优越。
“师弟,认命吧。天下宗门万千,没人能补你的先天缺损。下山寻个安稳小镇,好歹能苟延残喘几日。”
他递来一袋银两,像是施舍。
江玄垂眸,指尖微凉,轻轻避开。
“不必。”
他无需怜悯,更不需要旁人居高临下的成全。
没有回头,江玄转身走下千级石阶。十二年青山修道,最终只剩一身薄寒、命数将尽。
一路辗转颠簸,日暮时分,他踏入依山而建的青槐镇。
镇子潮气极重,晚风裹挟着化不开的阴冷,贴在皮肤上,刺骨发寒。
哪怕他修为尽废、感知残缺,也能清晰察觉——此地阴气滔天,绝非寻常山林浊气。
找了间最便宜的老式小旅馆,房间潮湿暗沉,墙皮斑驳脱落。
刚坐下,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腥甜直冲喉咙。
江玄低头,指腹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眸光平静。
身体衰败的速度,比卦象测算的更快。
二十岁,是他的死线。如今十九,残命残躯,早已油尽灯枯。
今夜熬不过,或许都等不到来年。
窗外人声骤然嘈杂,尖叫、哭喊、奔走的脚步声层层叠叠炸开。
“又死人了!后山方向!”
“第四位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起!”
“之前来的三位天师全都没回来,后山那煞物根本镇不住!”
隔壁房间,两名途经此地的游方天师正低声议事,语气满是忌惮。
“百年阴煞成气候,结了锁山煞阵,封死整座后山。寻常符箓道法,触之即溃。”
“我们若是硬上,也是送死。天亮立刻走,这小镇是死地。”
话音落下,窗外又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刺破沉沉夜幕。
第五位修士,殒命。
全镇死寂,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锁,漆黑街巷再无半分灯火。
绝境遍地,正道束手。
江玄坐在床沿,指尖探入行囊,触到一卷边缘腐朽、纸页脆烂的残破古卷。
这是他清理龙虎山废弃藏经阁时,无人在意的废卷,无题名、无注解、无师承。
唯独末页,留有一道万古繁复的血色契纹,字迹残缺大半,只剩寥寥残句——
【以精血为引,立阴阳帝契,召幽冥主,御万鬼……以命抵法,以寿偿权。】
正统天师路,天道绝他、宗门弃他、命数灭他。
既然正道无门,那便逆道而行。
残命一条,本就所剩无几,何惧赌一次万古未知。
江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研开朱砂,指尖刺破掌心,温热鲜血融入赤红颜料。伏于桌案,屏息凝神,一笔一画,复刻出那道失传万古的阴阳帝王契。
纹路蜿蜒盘绕,贯通阴阳,绝非人间道法。
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
轰隆!
整座小镇天地骤变!
皓月隐没,星辰尽褪,黑云如血海浪潮,瞬间倾覆整片夜空。
刺骨极寒席卷四野,万物失声,风声凝滞,连虫鸣狗吠尽数断绝。
地底深处,传来跨越万古岁月的低沉轰鸣,似血海翻涌,似万鬼跪拜。
桌案血色契纹骤然炽亮,刺目红光穿透墙体!
朱砂笔寸寸崩裂,化为飞灰。
黑雾中央,一道挺拔黑衣人影缓缓凝形现世。
墨发垂腰,衣袂染着亘古不散的幽冥霜寒。俊美眉眼冷冽无波,一双暗红瞳眸,盛着千万年孤寂与杀伐。
脚下虚影沉浮,无尽恶鬼匍匐战栗,不敢抬头。
万古始鬼王,夜渊。
诸天惊惧、神佛避让、屠戮万古的幽冥至尊。
江玄浑身僵硬,灵魂深处本能的极致恐惧疯狂叫嚣。
这是足以弹指覆灭人间的恐怖存在。
所有人都以为,废柴天师妄召鬼神,今夜必被撕碎神魂、尸骨无存。
可下一秒。
睥睨万古的鬼王,缓缓屈膝。
单膝落于冰冷地面,至高无上的头颅微微垂落,姿态恭谨至极。
低沉万古的嗓音,清晰落入耳膜,恪守千万年不变的契约准则。
“阴阳帝契,成。”
“夜渊,此生为吾主马前卒。”
“听令,铺路,斩邪,赴死,万死不辞。”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