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青阳城。
暮秋的冷雨连绵不绝,打在青石长街,溅起细碎的水花。
城郊,青阳宗外门的破败柴房,木门朽烂,挡不住刺骨寒风。
尘归倚着冰冷土墙缓缓坐起,胸口剧烈起伏,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不断传来。
浑身衣衫破碎,到处是鞭痕与淤青,最致命的伤害,却不在皮肉,而在灵海深处。
三天前,他还是青阳城万众瞩目的天才。十六岁,上品火灵根,仅仅两年修行便修炼到炼气七层,整个青阳宗上下,无人不看好他的未来。宗门长老周奎更是亲自收他为记名弟子,许诺待来年大典,便提拔进入内门。
可一场噩梦突如其来。
密室授道之夜,周奎露出贪婪真面目。
为夺取上品火灵根,给自己资质平庸的亲孙儿移植,周奎布下禁阵,强行抽取尘归根植于魂魄之内的灵根。
剧痛蚀骨,魂魄震颤,尘归拼死反抗,却修为悬殊,直接被打成重伤。灵根被生生剥离的那一刻,他毕生修行一夜散尽,炼气七层修为荡然无存。
做完这一切,周奎颠倒黑白,向外宣称尘归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自毁灵根,废除身份,贬为外门杂役,打入柴房。
雨水顺着破窗流进来,打湿尘归的黑发。
他抬起右手,望向自己的掌心。曾经指尖可以升腾起灼热烈焰,如今空空如也,感受不到半分天地灵气。
没有灵根,便再无缘修行。
从今往后,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年天才,沦为青阳宗人人取笑的废人。
“哐当。”
柴房木门被一脚踹开,两个锦衣少年踏步走入,身上穿着青阳宗外门弟子服饰,面带戏谑。
为首一人,正是周奎的孙儿,周浩。此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属性灵光,那本属于尘归的上品火灵根,如今寄居在他体内。
“尘归,听说你醒了?” 周浩负手而立,居高临下,语气满是嘲弄,“昔日青阳第一天才,落得这般下场,可悲可叹。”
身后跟班冷笑附和:“没有灵根,就是一个凡夫俗子,还妄想踏上仙途,简直笑话。”
尘归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一片冰冷,隐忍的怒火压在心底。他清楚,现在身受重伤,毫无修为,硬碰只有死路一条。
“周浩,夺我灵根,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尘归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周浩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结?拿什么了结?一个废人吗?爷爷乃是宗门长老,手握大权,整个青阳城,谁能与我周家作对?”
他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尘归小腹。
尘归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撞在土墙,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地面。
“给我记住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做杂役活下去,再敢口出狂言,我便打断你的四肢,扔去喂妖兽。”
周浩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挥袖转身,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柴房之内,只剩下尘归剧烈的喘息,以及屋外淅淅沥沥的冷雨。
伤痛席卷全身,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父母早亡,举目无亲,灵根被夺,蒙冤受辱,前路一片漆黑。难道自己这一生,便只能屈辱苟活?
他不甘心。
昏昏沉沉之间,胸口处,一枚一直贴身佩戴、父母遗留下来的灰扑扑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玉佩外观普通,布满斑驳纹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异样,此刻却散发一缕微不可察的灰暗微光,暖意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体内破碎的经脉。
尘归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陷入黑暗。一道苍老悠远的残响,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万载尘封…… 墟道后裔,终于苏醒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虚影,浮现在尘归意识面前,一身古朴灰袍,面容饱经沧桑,眼神看尽世间兴衰。
“小子,不必惊慌,此地是归墟玉内部,你的识海。” 老者声音苍老缓慢。
尘归心神震动,强行稳住心神:“你是谁?这块玉佩究竟是什么?”
“老朽世人称我老墟翁,万载之前墟道一脉残存的一缕残魂。” 老者轻轻叹息,“而你身上这枚,归墟玉,上古墟道至尊留下的信物。你的父母,便是墟道一脉最后的遗民,当年为护你性命,将此玉交于你,封印你的先天墟道体,只求你平安度过凡俗一生。”
墟道体?
尘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从小到大,只知道自己拥有上品火灵根,从未听过什么墟道体。
老墟翁缓缓解释:“万载之前,天地不止只有如今这套顺天修行之法。世间还有另一条大道 —— 墟道。
墟道修士,不依赖灵根,可引墟气淬炼肉身元神,吞噬万般力量修行,不受天道枷锁束缚。
可这触犯了天道的利益。天道发动清洗,无数墟道强者陨落,传承断绝,墟道被污蔑为邪门歪道。残存的族人四散隐匿,代代苟活。
你的先天墟道体,被归墟玉长久封印,所以才显现出上品火灵根的假象。周奎强行抽走的,不过是封印幻化而出的伪灵根。伪灵根剥离,封印破碎,你真正的体质,终于觉醒。”
尘归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火灵根,却解锁了另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没有灵根,依旧可以修行?”
“不错。” 老墟翁点头,“墟气游离于天地缝隙,凡人看不见摸不着,唯有墟道体可以感应吸纳。只是墟道为天道所忌,一旦力量外泄,便会被天道感知,引来无穷杀劫。从今往后,你的修行,必须步步谨慎。”
无数记忆碎片、古朴功法文字,如同潮水涌入尘归脑海。
《墟引诀》,墟道入门心法。
不同于正统功法吸纳日月灵气,此功法要感应天地之间虚无墟气,汇入身躯,洗涤破损经脉,重塑修行根基。
脑海功法浩瀚深奥,但是修炼条件苛刻,修行速度远不如正统修士,每一步都要承受墟气侵蚀肉身的痛苦。
“如今你肉身重创,经脉多处碎裂,正好以墟气修复躯体。但切记,万万不可暴露墟道的力量,一旦泄露,不仅仅是青阳宗,整个天下正道,都会视你为大敌。” 老墟翁郑重告诫。
“那周奎,夺我伪灵根,害我受尽屈辱,此仇,难道就这样算了?” 尘归攥紧拳头,眼底寒芒闪动。
“时机未到。” 老墟翁摇头,“现在的你太过弱小,先活下来,变强,才有复仇的资本。”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渐渐变淡,重新隐没于归墟玉中。
识海幻境消散,尘归重新回到破败柴房。
体外依旧是冷雨寒风,但是他的心境,已经彻底改变。
绝望散去,心底重新燃起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苗。
灵根被夺又如何?天要绝我,我便另辟蹊径。
他盘膝坐好,闭上双眼,按照脑海之中《墟引诀》的心法,静心感应。
寻常修士感知温热的天地灵气,而尘归的意识,触碰到一股阴冷、缥缈,近乎虚无的气流,游荡在风雨天地之间。
那就是墟气。
一丝一缕墟气缓缓流入体内。
剧痛立刻传来,墟气狂暴,疯狂冲刷伤痕累累的经脉,如同无数细针穿刺周身。尘归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层层落下,死死忍住痛呼。
破碎的经脉,被墟气一点点修补,受损的肉身缓慢复原。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清晨,雨停,天光破晓。
柴房之中,尘归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灰芒,转瞬即逝。
他身上伤口依旧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体内已经截然不同。
墟引初成,对应炼气一层。
没有惊天动地异象,没有灵光冲天,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身受重伤的废人少年。
但只有尘归自己清楚,一条全新的道路,已经在脚下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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