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有雷同,纯属巧合)
陆承宇正式履职的第一天,从一场对峙开始。
三月一日的早晨,津福港被一场倒春寒笼罩。海风从渤海湾的方向斜着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雨丝,落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陆承宇的座驾——一辆深空灰哑光漆面的尊界S800——停在华晟智电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里。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后排,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未读消息。消息是温若瑜凌晨两点发来的,只有一行数字:“Q2到期债务3.2亿,现金流缺口1.8亿。”
车库里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从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海腥味。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一个年迈的病人在喘息。偶尔有车辆从坡道驶下,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被四壁放大成一种低沉的共鸣。陆承宇把拇指按在屏幕上,那行数字被标记为已读。然后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二十八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中层管理打扮,西装革履,手里捏着文件夹或平板电脑。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陆承宇从电梯里走出来时,那些交谈声戛然而止。有人迅速低下头看文件,有人转身朝茶水间走去,还有人挤出个僵硬的笑容:“陆总早。”
陆承宇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他认出了其中的两张面孔,行政部的刘敏辉和采购部的孙德成,都是孟瑶在任行政人事总监时期提拔起来的老部下。他们此刻出现在二十八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陆承宇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父亲的那张胡桃木办公桌被擦得一尘不染,桌面上除了一个电话和一个笔筒之外空无一物。陆振霆的遗照被摆在书柜的最高一层,相框擦得锃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檀香的味道,但已经很淡,被中央空调送风口吹进来的新风稀释得几乎闻不出来。
陆承宇在皮椅上坐下。椅子的高度被人调过了,比他昨天试坐时高了大约两厘米。他弯下腰去找调节杆,手指触碰到金属杆的冰凉表面。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温察务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叶婉。叶婉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承宇,有个情况。”温察务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孟瑶在楼下大厅,要求见你。她说……”
“以什么身份?”陆承宇直起腰,双手放在桌面上。
“她说她是陆振霆先生的遗孀,两个未成年子女的母亲,要求进入董事会参与公司经营管理,说是’照顾承泽和承欣的利益’。”
陆承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不是笑,而是一种肌肉记忆般的反应。
“她在哪儿?”
“一楼接待大厅。”叶婉说,“我已经让前台给她倒了茶。但她带了两个人,刘敏辉和孙德成,显然是事先通过气的。”
陆承宇站起身来。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从这里看出去,津福港的蓝色集装箱方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泊位,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温律师,公司章程里有没有关于非股东、非董事进入董事会的规定?”
“有。”温察务推了推眼镜,“章程第十四条明确规定,董事会成员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或由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提名。孟瑶女士不是股东,不持有公司任何股份,不具备进入董事会的资格。”
“那就按章程办。”陆承宇转过身来,“叶婉,你跟我下楼。”
一楼接待大厅的挑高有八米,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是陆振霆五年前亲自选的。孟瑶坐在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刘敏辉和孙德成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像两个跟班。
看到陆承宇从电梯里走出来,孟瑶放下手里的茶杯。她没有起身,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陆承宇一遍。
“承宇,”她说,“我来跟你谈正事。”
“孟女士。”陆承宇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叶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请说。”
“我要进董事会。”孟瑶开门见山,语气像是在要求一杯水那样自然,“承泽和承欣都是监事,但他们年轻,不懂事。我作为他们的母亲,有责任和义务参与公司的重大决策,确保他们的利益不受侵害。”
“孟女士,”温察务从陆承宇身后走上前一步,“根据华晟智电的公司章程,董事会成员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或由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提名。您不是公司股东,不具备进入董事会的法定资格。”
孟瑶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转向温察务,目光锋利:“温律师,我不是在跟你说话。我在跟华晟智电的董事长说话。”
“温律师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陆承宇说,“孟女士,章程是公司的根本大法,我不能第一天履职就破例。”
“章程?”孟瑶冷笑了一声,“陆振霆活着的时候,章程就是用来约束别人的,他自己什么时候遵守过章程?”
“父亲不在了,规矩由我来定。”陆承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孟女士,如果你有其他合法的诉求,可以通过温律师提交书面申请。但进入董事会这件事,不行。”
孟瑶盯着陆承宇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陆承宇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在收缩,鼻翼在轻轻翕动。他在心里数着她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她在害怕,害怕自己正在失去对这个家的控制。
然后她站起身来,抓起沙发上的手包。
“好。”她说,“你行。承宇,你比你父亲还狠。他至少还知道给我留点面子。”
“孟女士,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孟瑶转身朝大门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愤怒的脆响。刘敏辉和孙德成跟在她身后,像两条夹着尾巴的狗。
陆承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然后转头对叶婉说:“叶婉,刘敏辉和孙德成的人事档案,今天之内送到我办公室。”
“已经在整理了。”叶婉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朝电梯走去。
上午十点,陆承宇召开了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
与会的有运营总监周秉谦、财务总监温若瑜、研发总监顾临川、营销总监江哲、生产总监吴大勇、行政人事总监叶婉,以及法务总监温察务。陆承泽和陆承欣作为监事会成员列席。
会议刚开始五分钟,陆承泽就发难了。
“陆总,”他故意把”陆总”两个字咬得很重,“根据监事会的职责,我要求对过去一年的研发经费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根据我的初步了解,去年研发部实际支出比预算超支了百分之二十三,而成果转化率为零。我想请问,这笔钱是怎么花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陆承宇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脸上,有观望的,有担忧的,也有等着看戏的。
顾临川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江哲侧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陆承宇注意到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吴大勇靠在椅背上,粗壮的胳膊环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承泽监事,”陆承宇说,“去年研发经费的超支情况,在年终财务报告中已经有详细说明。超支部分主要用于柔性输电模块的预研和AI电网预测算法的早期开发。这两项技术目前没有直接的产品转化,但为下一代产品奠定了技术基础。”
“预研?”陆承泽嗤笑了一声,“陆总,我不懂技术,但我懂数字。去年研发经费烧了三点七亿,一分钱回头钱都没见到。现在父亲去世了,公司最需要的是稳定经营、保住利润。我建议,今年的研发预算削减百分之四十,把资金集中在现有产品的市场推广上。”
顾临川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刺向陆承泽。
“承泽监事,削减百分之四十的研发预算,意味着我们的数字能源网项目要推迟至少十八个月。十八个月后,远东电科的同类产品已经铺满市场了。”
“那是你的判断。”陆承泽耸了耸肩,“我的判断是,公司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流,不是概念。”
“够了。”陆承宇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陆承泽,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承泽监事,你有权提出审计要求,我尊重。但研发预算的调整属于经营决策,由总经理办公会讨论决定,不需要监事会批准。今天的会上,这个问题不讨论。”
陆承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下一个议题。”陆承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温总监,汇报一下第一季度的财务状况。”
温若瑜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她的声音冷静而精确,逐条报出数字,语调平板得听不出起伏。
“截至二月二十八日,公司账面现金余额五点三亿,应收账款八点七亿,应付账款六点一亿。本季度营收预算完成率为百分之八十五,主要受春节淡季和客户订单推迟影响。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她顿了顿,“第二季度有三笔到期债务,合计三点二亿,分别来自工商银行的一笔短期贷款和两笔公司债。其中公司债的持有人中有一家机构近期有异动,可能涉及二级市场抛售。”
“能续贷吗?”陆承宇问。
“工商银行那边,客户经理的态度暧昧。”温若瑜说,“他说需要重新评估公司的信用状况,尤其是,”她看了一眼陆承泽,“控股股东变更后的经营稳定性。”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续贷受阻,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银行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看到公司内部有分歧,立刻收紧银根。
“江哲,”他转向营销总监,“大客户那边有什么动静?”
江哲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深咖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清了清嗓子。
“不太乐观。”他说,“东山省电网公司的年度集采招标本来定在三月中旬开标,现在对方以’内部流程调整’为由推迟到了四月。津福港务局的智能变压器采购项目也暂停了谈判,对方负责采购的副主任说’等风向定了再说’。另外,东北大区有两个经销商反馈,远东电科的人在跟他们接触,开出的条件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
“低百分之十五?”吴大勇皱起眉头,“远东的智能变流器什么水平?他们的柔性输电模块连国标都没过。”
“价格就是王道。”江哲叹了口气,“客户不懂技术,只懂比价。”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陆承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周秉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温察务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德柱,不,赵德柱今天没来,工会**不需要参加总经理办公会。
“散会。”陆承宇合上文件夹,“承泽监事,承欣监事,请留步。”
陆承泽和陆承欣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承欣今天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此刻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卷入麻烦的烦躁。
“哥,”她说,“我们下午还有课。”
“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陆承宇等所有人都走出会议室后,才开口说道,“承泽,你早上要求审计研发经费,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审计范围只限于去年一年,而且由温若瑜和温察务联合牵头,外部审计机构从省国资委的备选库里选。你不可以私下指定。”
陆承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原本打算通过自己指定的审计机构来找茬。
“还有,”陆承宇继续说,“削减研发预算的建议,我收到了。但我不会采纳。华晟智电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技术领先,不是压缩成本。如果你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可以在下次监事会上提出正式议案。”
陆承泽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一声闷响。
“哥,”他说,“你这才上任第二天,就开始独断专行了?”
“这不是独断专行,这是经营决策。”陆承宇也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在同一高度相遇,“承泽,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对大家都好。”
陆承欣拉了拉弟弟的袖子:“承泽,走了。”
陆承泽甩开姐姐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
“哥,”他说,“监事会的审计通知,明天会送到你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陆承欣尴尬地朝陆承宇点了点头,然后小跑着追了出去。
下午两点,陆承宇开始了他计划中的”逐一拜访”。
第一站是周秉谦的办公室,在二十七层的西南角。陆承宇没有让秘书通报,而是直接走过去敲门。
“进。”
周秉谦的办公室比陆承宇的小一半,但陈设更有年头。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陆振霆和周晚晴站在华晟智电第一台变压器前面。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穿着工装,脸上带着年轻时的朝气。书柜里摆满了电力行业的技术手册和行业标准文件,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周秉谦的名字和购书日期。
周秉谦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表。看到陆承宇进来,他把报表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陆总。”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任何起伏。
“周叔,”陆承宇说,“私下场合,叫我承宇。”
周秉谦没有接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承宇坐下。椅子是木质的,没有扶手,坐上去脊背自然挺直。周秉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茶的苦涩味立刻弥漫开来。
“你周阿姨,我是说你周晚晴阿姨,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喝这种浓茶。”周秉谦喝了一口,“她说浓茶提神,创业那会儿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全靠浓茶撑着。”
陆承宇没有说话。周晚晴的故事他听过无数次,但从周秉谦嘴里讲出来,每一次都带着让人心头发沉的分量。周晚晴是父亲的创业合伙人,也是周秉谦的亲姐姐。2000年她因病去世时,华晟智电还只是一家年产值不到五百万的小厂。父亲后来有过三段婚姻,但周晚晴在他心中的位置,没有人能够取代。
“承宇,”周秉谦放下保温杯,目光落在陆承宇脸上,“我今天在办公会上没有表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在看我。”陆承宇说,“看我能做出什么成绩。”
周秉谦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最终没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承宇面前。
“第一季度订单同比去年下滑百分之十五。”他说,“主要原因是客户听说老陆去世了,都在观望。东山省电网那边,我跟他们副总认识十年了,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周,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你们华晟现在人心惶惶,我们不敢下单’。”
陆承宇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粗糙纹理。上面是一排排数字,红色标注的部分像是一道道伤口。
“周叔,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建议?”周秉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的建议是先止血。把生产线的排产稳住,别让工人们闲着。工人们一闲,心里就慌,心里一慌,流言就起来了。另外,”他顿了顿,“你跟顾临川谈谈。他手里有一份技术蓝图,你父亲生前看过,说’等承宇上来了再给他看’。现在时候到了。”
陆承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周秉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承宇。”
“嗯?”
“你周阿姨如果还在,她会喜欢你的。”周秉谦的声音低了一度,“她总说,老陆这辈子最聪明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
陆承宇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站是顾临川的研发中心,位于十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陆承宇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走廊的墙壁被刷成了深蓝色,上面贴着各种技术流程图和产品设计草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松香味,是新电路板特有的气味。远处传来仪器的蜂鸣声和工程师们争论技术路线的嗓音。
顾临川的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非研发人员请勿打扰,除非世界末日。”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世界末日也不行,先预约。”字迹潦草,是用记号笔随手写的。陆承宇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顾临川正趴在办公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波形图。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三个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技术手册,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死的绿萝,显然是长期无人照料。
“顾总。”陆承宇说。
顾临川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清楚是陆承宇后,立刻站起身来。
“陆总,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来看你的蓝图。”陆承宇说,“昨天你给我的那份文件,我看了。SFIT智能柔性输变电一体化设备,数字能源网的核心节点。我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需要多少钱?第二,需要多长时间?”
顾临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足有十厘米厚。
“详细预算在这里。”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粗略估算,第一阶段原型机开发需要五千万,周期四个月。这包括了柔性输电模块的电磁兼容测试、AI电网预测算法的优化、以及整机集成验证。如果一切顺利,第二阶段量产还需要两到三个亿。”
“五千万。”陆承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温若瑜的警告在他耳边回响。账面现金五点三亿,Q2到期债务三点二亿。五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
“时间可以压缩吗?”他问。
“四个月已经是极限。”顾临川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招到一批顶尖的技术人才。”顾临川靠在椅背上,“AI算法方向、柔性输电方向、智能制造方向,每个方向至少需要一到两个核心骨干。你父亲在的时候,我提过好几次要扩招研发团队,他总说’等等,等财务宽裕了再说’。”
陆承宇翻看着那份厚厚的预算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和成本估算,有些地方被红笔做了标注,字迹潦草,显然是顾临川深夜加班时写的。
“顾总,”他合上文件,“这份蓝图,我接。”
顾临川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陆承宇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有一个条件,”陆承宇继续说,“五千万的研发预算,我只能先批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剩下的三千万,等我拿到第一笔订单回款或者新的融资到位后再追加。”
“两千万?”顾临川皱起眉头,“两千万只够做算法优化和模块测试,整机集成至少要三千五百万。”
“那就先做能做的。”陆承宇说,“饭要一口一口吃。”
顾临川盯着陆承宇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
“陆总,成交。”他说,“我会让你看到,这笔钱花得值。”
两只手握在一起。顾临川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力量感。
第三站是温若瑜的财务中心,位于二十层。
温若瑜的办公室和顾临川的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文件按颜色分类摆放,书架上的书籍按出版时间排列,连桌面上的钢笔和铅笔都各就其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新买的空气净化器的效果。
“陆总。”温若瑜从电脑前抬起头,“坐。”
陆承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若瑜没有寒暄,直接把平板电脑转向他。
“三件事。”她说,“第一,Q2的三点二亿债务,我已经跟工商银行的客户经理通过三次电话。他的意思是,续贷可以谈,但需要看到’明确的经营改善信号’。翻译成普通话,他们需要看到新的大订单或者新的融资进来。”
“第二呢?”
“第二,”温若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查了那几笔异常资金的详细流向。两千四百万和一千八百万两笔大额转账,最终都流入了一个离岸账户。这个小公司’津福恒通’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收款方,是陈远图控制的一家投资基金。”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孟瑶。”他说。
“我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孟瑶参与了这笔转账。”温若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从时间点来看,这两笔转账分别发生在你父亲去世前一周和前三天。而转账的审批人,”她顿了顿,“是你父亲本人。”
陆承宇的瞳孔一缩。父亲在去世前几天,亲自批准了两笔巨额转账给陈远图的基金?这不可能。
“审批签字是真的吗?”
“签字是真的。”温若瑜说,“但我对比了你父亲过去三年的签字笔迹,这两笔转账单上的签字虽然相似,但有几个细微的笔顺差异。我不能确定是伪造,但值得怀疑。”
陆承宇沉默了。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第三件事是什么?”
温若瑜收起平板电脑,直视着陆承宇的眼睛。
“第三,有人在做空我们的股票。”她说,“虽然华晟智电还没有上市,但公司债在二级市场的价格最近一周下跌了百分之八。有人在散布不利于华晟的流言,说你年纪太轻、威信不足,董事会已经分裂。”
“流言的源头呢?”
“还在查。”温若瑜说,“但初步追踪显示,消息最早是从津福市的几家财经自媒体账号发出来的。而这些账号的背后……”
“远东电科。”陆承宇替她说完。
温若瑜点了点头。
陆承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到津福港,只能看到对面的几栋写字楼。其中一栋的顶层挂着”远东电科”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那栋楼比华晟的总部矮两层,但外立面去年刚翻新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远图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做企业就是做人脉,人脉就是面子”,而面子需要用钱来堆。
“温总监,”他说,“三件事。第一,请省国资委备选库里的审计机构来做审计,我来批。第二,那两笔异常资金的事情,继续查,但暂时不要对外透露。第三,”
他转过身来。
“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我们研发SFIT项目的可行性分析。我要用这份材料去找钱。”
“找钱?”温若瑜的眉毛挑了一下,“找谁?”
“顾风鸣。”陆承宇说,“省国资委。”
温若瑜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知道你迟早会用得上。”
陆承宇拿起文件夹,手指触碰到封面的光滑表面。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温总监,”他说,“你比我父亲形容的还要厉害。”
“陆总过奖。”温若瑜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电脑屏幕,“我只是不喜欢被动。”
傍晚六点,陆承宇最后一个走出总部大楼。
车库里的排风扇已经停了,空气比早上更加沉闷。他坐进尊界S800的后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砚秋”三个字。
陆承宇按下接听键。
“妈。”
“承宇,”林砚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冷静、理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今天的办公会,我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华晟还有几个朋友。”林砚秋说,“承泽要求审计研发经费的事情,赵德柱已经告诉我了。另外,”
她顿了顿。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你父亲2018年离婚时的财务分割协议。里面有几条条款,孟瑶当时签了字,但现在可能想翻出来做文章。”
陆承宇坐直了身体。
“什么条款?”
“协议明确规定,孟瑶放弃一切与华晟智电相关的权益交换条件,换取一次性现金补偿三千万元。这笔钱她当年已经拿走了。”林砚秋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朗读一份普通的合同,“如果她现在以’照顾未成年子女’为由要求重新分配股权,这份协议就是最有力的反制证据。”
陆承宇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妈,这份材料……”
“我已经扫描成电子版,发到了你的私人邮箱。”林砚秋说,“承宇,记住,孟瑶现在打的牌不是法律牌,是情感牌。她不会在法庭上跟你争,她会在舆论场上跟你斗。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林砚秋的声音低了一度,“你父亲2018年离婚之后,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砚秋,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承宇。我把华晟交给他,不是恩典,是赎罪。’”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排风扇在远处发出一阵重新启动后的嗡嗡声。
“承宇,”林砚秋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股权,是责任。把这个家撑起来,把华晟做好。妈妈相信你。”
陆承宇的喉咙发紧。他的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母亲带着他离开华晟大院的那个下午,五岁的他牵着母亲的手,回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后来他在大学里选择了电力专业,毕业后主动要求从基层轮岗做起,四年里跑遍了华晟的每一个生产基地和每一个供应链节点。他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回了这个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妈,”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林砚秋说,“晚上记得吃饭,别又拿泡面凑合。”
电话挂断了。陆承宇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慢慢熄灭。然后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立刻驶出车库,而是从扶手箱里取出顾临川给他的那份技术蓝图。文件的封面上印着”SFIT-2030”的字样,旁边是华晟智电的蓝色企业标识。
陆承宇翻开。上面是顾临川手写的几行字:“电力是工业的血液,算力是未来的氧气。数字能源网,连接的不仅是电网,是龙国工业的未来。”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车库里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几行字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2030年3月1日,陆承宇。项目启动,以此为证。”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扶手箱。发动机再次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车库的出口驶去。
车库外,津福市的灯火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远处,华晟智电总部大楼的蓝色标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灯塔,也像是堡垒。
陆承宇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滨海大道飞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掠过,像是时间的碎片被一把撒向夜空。
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孟瑶不会善罢甘休,陈远图在暗处虎视眈眈,银行在等着看他能不能稳住局面,而董事会里那些举了手但举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老臣子们,还在用审视的目光丈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遗嘱给他的是股权,基层给他的是底气,母亲给他的是后盾,而这台SFIT-2030,将是他砍向未来的第一刀。
前方是对手,身后是家人,脚下是战场。
他要做的,就是赢。
(版权声明:本作品版权归作者独家所有,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或用于商业用途,侵权必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