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有雷同,纯属巧合)
三月十二日的上午,陆承宇站在华晟总部大楼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津福港。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帽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三天前顾风鸣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八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深处,每一次想起都会带来一阵钝痛。但顾风鸣的推荐也是真诚的。卓能电业,方腾应,二十四岁,三年内把一家五千万产值的小厂做到十二亿。零银行贷款,疑似筹备五亿规模的产业基金。
今天方腾应要来。陆承宇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转身看向会议室的方向。温若瑜已经把会议室收拾好了,投影设备调试完毕,SFIT的技术演示文稿存在U盘里,就锁在他的抽屉中。叶婉一早就去确认接待流程,从茶叶品种到水果摆盘,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她的把关。
电梯的提示音在走廊尽头响起。陆承宇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陆总,”叶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人到了。”
陆承宇整了整领带,朝门口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陆承宇注意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个子中等偏瘦,穿一件剪裁极为考究的黑色西装,内搭一件暗红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被造型产品固定成一个微乱但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左耳戴着一枚极简设计的黑色耳钉。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电梯门完全打开之前就迈了出来,目光直接落在陆承宇脸上,没有任何过渡。
“陆总?”他伸出右手,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很大的笑容,“方腾应。”
跟在方腾应身后半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和一条深灰色领带,打法是标准的半温莎结。他的身高比方腾应高出大约五厘米,肩宽背直,走路的步伐稳健而克制。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陆承宇的瞬间,先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才伸出手。
“李子健,卓能电业首席执行官。”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一些,沉稳而有磁性。
陆承宇一一握手。方腾应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握力很大,握手的时间比通常的商务礼节要长半秒,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宣告主导权。李子健的手心同样干燥,但握力控制得更精准,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专业的距离感。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
“方总,李总,欢迎来华晟。”陆承宇侧身引路,“会议室在这边。”
方腾应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走廊中央,目光越过陆承宇的肩膀,投向落地窗外的津福港。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陆总,你这视野不错啊。”他说,“二十八层俯瞰港口,很有气势。”
“父亲当年选的址。”陆承宇说,“他说做实业的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
“可惜站得高不代表走得远。”方腾应收回目光,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我见过太多站得很高但摔得很惨的企业了。”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像一把薄刃。陆承宇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李子健走在最后面,在方腾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会议室是华晟总部最大的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开会。陆承宇只安排了六个座位,形成一个紧凑的三角布局。他自己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方腾应和李子健坐在对面。温若瑜坐在陆承宇右侧,负责随时调取数据。顾临川坐在左侧,准备在技术层面回答问题。
方腾应坐下后没有立刻看桌面上准备好的材料,而是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的陈设。他的目光在墙上的那幅华晟创业时期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会议桌中央的那个水晶烟灰缸上。
“陆总还抽烟?”他指着烟灰缸问。
“我父亲以前抽。”陆承宇说,“他走了之后,这个烟灰缸就没动过。”
方腾应嘴角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了一些。他拉开椅子,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总,我不是来寒暄的。”他说,“顾风鸣跟我说你有一个好项目,但缺资金。我这个人对项目感兴趣,但对浪费时间没有兴趣。所以,咱们开门见山。”
“正合我意。”陆承宇说。
他朝温若瑜递了个眼色。温若瑜打开投影仪,幻灯片出现在幕布上:《SFIT-2030:新一代智能柔性输变电一体化设备》。
陆承宇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没有拿激光笔,而是用手指直接指向屏幕上的内容。
“SFIT,全称是智能柔性集成变电设备,英文缩写叫SFIT-2030,是我们研发了两年多的核心技术。简单来说,它是一台把变压器、柔性输电模块和AI预测算法集成到一台设备里的机器。”
他点击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
“传统的输变电设备,变压器只管变压,输电线路只管送电,调度中心只管调度。各个环节之间是割裂的。SFIT的核心创新在于,它把这三个环节融合成一个智能节点。设备本身可以实时感知电网负荷变化,自动调节输出参数,预判故障并提前切换备用回路。”
方腾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技术架构图。
“AI算法是你们自己开发的?”他问。
“核心算法是我们研发的。”顾临川接过话头,“基于深度学习的电网负荷预测模型,准确率目前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我们还在优化柔性输电模块的电磁兼容性能,这也是整个行业面临的最大技术瓶颈。”
“瓶颈在哪里?”方腾应追问。
“电磁干扰。”顾临川说,“柔性输电模块在高频切换时会产生大量电磁噪声,如果不加屏蔽,会影响AI芯片的正常工作。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但需要四个月的测试验证周期。”
方腾应嗯了一声,身体靠回椅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快,像是一个正在快速计算的人。
“差异化定位说得通。”他转向李子健,“李总,从市场角度你怎么看?”
李子健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如果6G试点在全国铺开,每个试点城市都需要升级电网的智能化设备。这个市场规模,我们之前的估算确实保守了。”他顿了顿,“但关键问题不在市场,在技术壁垒。远东电科也在做柔性输电,他们的专利布局比华晟早至少一年。”
“远东的专利我研究过。”顾临川接过话头,“他们的技术路线是基于传统的硅基功率器件,而我们采用的是第三代宽禁带半导体材料。这意味着我们的开关频率可以比他们高十倍以上,电磁兼容性能也更优。他们砌的是砖墙,我们用的是钢筋混凝土。”
方腾应的眼睛更亮了。他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继续说。”
陆承宇点击下一页。屏幕上的内容切换到了市场分析。
“根据我们的测算,未来五年,龙国数字能源设备的市场规模将突破一千亿。6G全国试点已经开始,AI商用化正在加速,新能源并网比例从目前的百分之三十五要提升到百分之六十。这三个浪潮叠加在一起,会对电网的智能化水平提出前所未有的要求。”
“而SFIT恰好站在这个交汇点上。”陆承宇说,“它既是变压器,又是算力节点;既能处理电力流,又能处理数据流。这是我们的差异化定位。”
方腾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技术架构图,像是在触摸一件实物。
“陆总,技术路线我看懂了。”他说,“确实比卓能现有的产品领先至少一代。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问题。”
“请说。”
方腾应转过身,直视着陆承宇的眼睛。他的目光锋利得像手术刀,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你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顾临川的喉结动了一下,温若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承宇身上。
陆承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白纸,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方腾应。
方腾应展开那张纸。上面是陆承宇亲手写的几行字:
Q1订单同比下滑15%。 Q2到期债务3.2亿。 银行续贷态度暧昧。 远东电科挖经销商,低15%报价。 继母和弟弟在监事会发难。 公司债二级市场被做空。
方腾应看完,把纸折好,放在桌面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这些?”他问。
“还有。”陆承宇说,“我三天前去找省国资委申请研发资金,被拒绝了。理由是内部不稳定,风险太大。”
方腾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赞赏和惊讶之间的表情。
“陆总,”他说,“你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粉饰太平。”方腾应说,“在谈判桌上,每个人都会尽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亏损说成调整,分歧说成多元化意见,危机说成机遇。但你不一样。你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了,让我看到你的伤口。”
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谈一场对等的合作,不是一场互相欺骗的游戏。”陆承宇说,“你需要知道华晟的真实状况,才能做出正确的投资判断。如果你因为信息不对称而投错了钱,最后受伤的是我们双方。”
方腾应盯着陆承宇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会议室里只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
然后方腾应笑了。这次的笑容和进门时那种张扬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对手产生敬意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陆总,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他转向李子健。
“子健,你怎么看?”
李子健一直在安静地听着。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陆承宇和方腾应之间来回移动。听到方腾应的问话,他沉吟了一下。
“技术层面,SFIT确实有竞争力。”他说,“但方总,陆总刚才列出的那些问题,不是短期能解决的。特别是内部稳定性——如果股东之间持续斗争,任何研发项目都会被干扰。”
“你的意思是,暂时不投?”
“我的意思是,”李子健斟酌着措辞,“大规模合作的前提,是看到华晟内部稳定性的改善信号。否则,几千万砸进去,可能打水漂。”
方腾应没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慢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华晟创业时期的照片上,照片里年轻的陆振霆和周晚晴站在一台老式变压器前面,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朝气和憧憬。
“陆总,”他说,“大规模合作,我现在给不了。理由和李总一样,你内部不稳,风险太大。”
陆承宇的拳头在桌面下握紧。他能感觉到指甲刺进掌心的钝痛。
“但我个人可以出五百万。”方腾应说。
陆承宇愣了一下。
“五百万,作为种子资金。”方腾应继续说,“条件是四个月内,你们做出一台可以运行的原型机。不是概念验证,不是实验室样机,是一台能在真实电网环境下运行的原型机。如果做到了,我们谈下一轮。如果做不到,这五百万算我买了一个教训。”
陆承宇的心跳加快了。五百万,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距离顾临川要求的五千万还差得很远。不过温若瑜说得对,五百万买的是一个试错的机会,一个证明项目可行性的机会。
“方总的条件,我接受。”陆承宇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五百万到账后,卓能需要派遣一名技术人员参与原型机的开发过程。这不是不信任,是合作的诚意。”
方腾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评估陆承宇这句话背后的意图,既是为了技术协同,也是为了在核心团队中植入卓能的影响力。
“合理。”他说,“我可以让李总每周派一个人过来。”
“还有,”陆承宇说,“下一轮谈判的优先权。”
方腾应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洪亮而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陆总,你谈判的风格我喜欢。”他说,“好,如果原型机达标,下一轮谈判华晟有优先权。”
“成交。”陆承宇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方腾应的手心温热而有力,和三天前顾风鸣那只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叶婉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茶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各位,喝点茶休息一下吧。”她说。
她把托盘放在会议桌中央。在她俯身摆放茶杯的瞬间,陆承宇注意到李子健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子健的视线在叶婉的侧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茶杯上。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着,没有喝。叶婉身上有淡淡的茶香,和龙井的清冽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源头。
陆承宇注意到了这一切。方腾应没有。
叶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把茶杯一一摆到每个人面前,动作优雅而从容。
“方总,李总,这是我们华晟自己的茶园产的龙井,今年的新茶。”她说。
“谢谢。”方腾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不错。豆香清冽,回甘持久,好茶。”
叶婉放下托盘,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李子健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完全关上,才收回视线。他的表情恢复了刚才的沉稳,但陆承宇注意到,他的茶杯端起来后,过了十秒钟才被放回桌面。这十秒钟里,他一口都没有喝。
方腾应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和顾临川讨论柔性输电模块的技术细节,两人的语速都很快,专业术语像子弹一样来回穿梭。
“陆总,”李子健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刚才那位是?”
“我们公司的行政人事总监,叶婉。”陆承宇说,“也是我父亲的遗孀。”
李子健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答案会是这样。
“抱歉,”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专业。”
“叶婉确实很专业。”陆承宇说,“她在华晟工作了八年,从人事专员做到总监。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从高管到一线工人,她都了如指掌。”
李子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方腾应刚才的敲击要慢得多,也沉重得多。
谈判进入了细节阶段。温若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双方达成的共识点。方腾应出人意料地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商业素养,对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刨根问底,但又不纠缠于无谓的争论。当顾临川解释某个概念的时候,他会立刻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一遍,确认理解无误。
“原型机的验收标准,”方腾应说,“需要写进合同。不是模糊的性能指标,是具体的、可量化的、可测试的参数。”
“我可以列出一份验收清单。”顾临川说。
“好,一周内给我。”方腾应转向温若瑜,“温总监,五百万的资金结构,我建议分两笔。第一笔两百万,合同签署后到账,用于启动研发。第二笔三百万,一个月后到账,条件是团队组建完成并且开始实质性工作。”
温若瑜点了点头,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敲击着。“两笔资金的入账时间需要精确安排。第一笔两百万我建议分两次划入,一次一百五十万到华晟智电的账户,一次五十万单独设立一个共管账户,用于关键设备的采购。第二笔三百万到账后,华晟需要向卓能提供详细的团队名单和工作进度报告。”
“可以接受。”方腾应说,“但我需要派驻一名财务观察员,不是干预,是知情。”
“知情可以,干预不行。”温若瑜说,“财务观察员的权限范围需要在合同附件里明确界定。”
“当然。”方腾应笑了笑,“温总监,你谈判的风格我喜欢。比有些财务总监强多了。那些人只会说’不行’,不会说’怎么做才行’。”
“可以接受。”温若瑜说,“但我需要确认,这笔钱是以什么名义进入华晟的账户?”
“什么名义?”
“如果是股权投资,需要经过董事会批准,程序比较复杂。”温若瑜说,“如果是技术咨询费或者联合开发费,可以由总经理办公会直接决策,不需要董事会审批。”
方腾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听懂了温若瑜的潜台词。华晟董事会里有反对陆承宇的势力,如果走股权投资的程序,可能会遇到阻力。
“技术咨询费。”他说,“简单直接。”
“那就这么定了。”温若瑜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
李子健一直没有说话。他在一份纸质文件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讨论的进展,但大部分时间在记录。当方腾应和温若瑜敲定资金结构的时候,他放下笔,开口了。
“陆总,有一个问题我想单独请教。”
“请说。”
“不是商务问题。”李子健看了一眼方腾应,“方总,能否允许我借陆总几分钟?”
方腾应挥了挥手,示意随便。他正在和顾临川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显然对这个插曲不感兴趣。
李子健和陆承宇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津福港的全貌,巨大的桥吊在阳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人。
“李总,有话直说。”陆承宇说。
李子健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越过陆承宇的肩膀,看向走廊的方向,正是叶婉刚才离开的方向。
“陆总,我想认识一下叶总监。”他说。
这句话说得极为克制,但陆承宇能听出背后的含义。不是”认识”,而是”接近”。
“李总,”陆承宇的声音平静,“叶婉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父亲的遗孀。她有两个年幼的女儿,肩负着很大的责任。”
“我知道。”李子健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多了解一些。”
“了解什么?”
李子健的目光终于收回,落在陆承宇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轻浮的好奇,只有成年人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认真。
“陆总,我今年三十四岁,离异,没有孩子。”他说,“我对方总的忠诚、对卓能的责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但我在感情这件事上,已经空窗了三年。”
他的声音低沉而坦诚,像是在对一个朋友倾诉。
“刚才看到叶总监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的心跳变快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陆承宇沉默着。他看着李子健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到了真诚,但也读到了潜在的危险。如果李子健和叶婉之间真的发生什么,会不会影响华晟和卓能的合作?如果方腾应知道他的首席执行官在追求华晟的人事总监,会怎么想?
“李总,”他说,“我不是叶婉的监护人,也没有权力干涉她的私人生活。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华晟和卓能的合作,刚刚起步。五百万的种子资金,四个月的原型机期限。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四个月,我们的关系会非常紧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任何可能影响合作的个人因素,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子健垂下眼,再抬起来时,表情没有因为陆承宇的提醒而变得难堪,反而多了一丝理解。
“陆总的顾虑我明白。”他说,“我不会让私事影响公事。但我也不会放弃认识叶总监的机会。”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承宇。
“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和微信号。如果叶总监愿意,可以联系我。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陆承宇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上印着烫金的字体:卓能电业,李子健。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微信号。
“我会转交给她。”陆承宇说,“但她是否回应,由她自己决定。”
“当然。”李子健说。
两人回到会议室。方腾应和顾临川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
“方总,”李子健说,“合同条款基本敲定了,回去我让法务部起草正式文本。”
“好。”方腾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承宇身上。
“陆总,”他说,“我给你一句忠告。”
“洗耳恭听。”
“这四个月,是你最关键的四个月。”方腾应说,“如果原型机成功了,你会拿到更多的钱,华晟会翻身。如果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失败了,你的位置就坐不稳了。到时候,不仅是我,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
“我知道。”陆承宇说。
“所以,”方腾应走向门口,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他的目光在李子健的背影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从合作伙伴的坦诚,变成了一种警告的锐利。
李子健似乎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动作从容不迫。
方腾应收回视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
“陆总,合同明天送到你办公室。签字后第一笔两百万一周内到账。”方腾应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另外,我还有一个附加建议。”
“请说。”
“招人的时候,不要只看学历和履历。”方腾应说,“做技术的,最重要的是那股子偏执劲,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你们华晟的老员工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人?”
陆承宇想到了吴大勇——那个从车间一线干起来的生产总监,那个在董事会上一拍桌子说”要查一起查”的老班长。
“有。”他说。
“那就把他们用起来。”方腾应说,“创始人团队的精神力量,是新员工给不了的。”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等你的合同。”陆承宇说。
送客的时候,陆承宇特意让叶婉一起下楼。
四个人站在一楼大厅里。方腾应和李子健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和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方腾应和陆承宇握手道别。然后李子健走上前来,和陆承宇握手。
“陆总,”李子健说,“刚才说的那件事,拜托了。”
陆承宇没说话,目光在李子健和叶婉之间扫了一眼。
叶婉正站在大厅的另一侧,和前台的小姑娘交代着什么。她没有朝这边看,但陆承宇注意到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她听到了李子健的话。
李子健朝叶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的手伸进西装口袋,又掏出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方腾应坐在迈巴赫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他探出头来,朝陆承宇挥了挥手。
“陆总,原型机的事情,拜托了。别让我失望。”
车窗升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华晟总部的大门。
陆承宇和叶婉站在大厅里,目送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承宇,”叶婉说,“那个李子健,怕是看上我了。”
陆承宇转过头来看着她。叶婉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他在会议室里看我的眼神。”叶婉说,“还有,他一直在找借口和我搭话。问茶叶的产地,问华晟的茶园在哪里,问下次来能不能再喝到这个茶。”
“你注意到了?”
“我都注意到了。”叶婉说,“但我没有回应。”
陆承宇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递给叶婉。
“他让我转交给你。手机号码,微信号,都在上面。”
叶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名片的边缘,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不会联系他的。”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叶婉说,“华晟和卓能的合作刚刚起步,任何个人因素都可能影响这个合作。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
陆承宇沉默了。他看着叶婉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比他大七岁的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清醒、更加自制。她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没有退路,而是因为她把华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父亲的遗孀,两个年幼女儿的母亲,行政人事总监,她在多重身份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克制。
“叶婉,”他说,“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叶婉转过身,朝电梯走去,“但我选择这样做。”
她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来。
“承宇,”她说,“方腾应那句话,你也听到了。四个月。你有四个月的时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陆承宇站在大厅里,大厅里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方腾应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李子健的背影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无心的眼神,那是一个警告。
“别因女人误事。”方腾应的眼神分明在说。
陆承宇转身朝电梯走去。他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时间的鼓面上。大厅里的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她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他想起方腾应说的那句话,也想起李子健看向叶婉时那一瞬间失神的样子。感情这种事,外人拦不住,自己也管不住。他能做的,只是确保感情不会影响到华晟的生存之战。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他要在这段时间里,组建团队、攻克技术、做出原型机。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顾风鸣、方腾应、孟瑶、陈远图。他陆承宇不只是陆振霆的儿子,他是一个能够靠自己站起来的男人。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二十八层的按钮。
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手机响了。是温若瑜发来的消息:
“SFIT项目立项报告已经起草完毕,等你签字。”
陆承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回复了两个字:“马上。”
电梯缓缓上升。他看着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在这密闭的金属空间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稳定,有力,不慌不忙,像战鼓在暗处擂动。
前方是战场,身后是家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的手里,只有五百万种子资金、一份技术蓝图,和一群尚未集结的人。
他不会掉下去。掉落不是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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