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杂役
深秋,青玄宗外门,天还未亮。沈渊在杂役院中劈柴,斧头钝了,他没用灵气。杂役弟子每月只有三块下品灵石,他不舍得用,纯靠臂力。
斧刃砸进松木,发出沉闷的“啪”一声,沿着纹理裂开。沈渊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边,动作机械而准确。这活他干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根柴会往哪边倒。
青玄宗后山的天际线还压着一层灰蓝色,几颗星子将落未落。深秋清晨的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透过草鞋的缝隙钻进脚底。沈渊呼出一口白雾,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三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新老交替。杂役不配领药。
外门杂役院住了三百多人,大通铺,一间房挤四十个。沈渊起得早,因为清晨灵气最稀薄,没人跟他抢——杂役修炼只能靠天地间残存的游散灵气,一天里就数黎明前后最淡,别人都贪睡,他却觉得这反而清净。灵气浓了,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杂役。
他放下斧头,从缸里舀了半瓢冷水泼在脸上,刺痛让精神一振。
入宗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数过。每一天都像眼前这堆柴,劈开,码好,周而复始。
“沈渊,你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是陈狗子,同屋的杂役,十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缩着肩从通铺里走出来,一边系着灰布腰带一边打哈欠,“觉都不睡,图啥?”
“睡不着。”沈渊把斧头靠在柴垛旁,用袖子擦掉掌心的木屑,没多说。
“哎,我听说——”陈狗子凑过来,压低了嗓音,“昨儿夜里前山那边又清退了一批外门正式弟子。”
沈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擦手,“清退?”
“嗯,说是这个月的外门考核,后八十名直接卷铺盖走人,灵石供给全部停发。”陈狗子的眼神里有兔死狐悲的慌张,“正式弟子都保不住名额了,你说咱们杂役会不会……”
“不会。”沈渊说,“杂役本来就没什么可清退的,活着就是干活。”
“那倒也是。”陈狗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转身去收昨晚晾的衣裳。
沈渊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青玄宗曾以“万灵朝宗”闻名北域,十多年前宗门所辖地界灵气充沛,灵脉纵横,外门正式弟子每年能领一百块下品灵石。如今灵脉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上游还能挤出点水来,下游就只剩下泥沙。杂役就是趴在泥沙上找食的蝼蚁。
枯潮。这词在宗门里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更久。反正在沈渊入宗的时候,枯潮已经是每个修士挂在嘴边的理由——资源缩减的借口,考核淘汰的依据,一切不公的答案。
他把柴垛拍紧,准备去灶房领早食。杂役的早饭是一碗清粥,一块硬饼。三年前粥还能挂碗,现在喝到底都见不到几粒米。
正要去灶房,铜锣响了。
三声,是杂役院全体集结的信号。沈渊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前院的方向。陈狗子也停住了,脸色微微发白。
“晨会。”沈渊低声说。
前院的空地上,三百多号杂役乌压压站了一片,谁也不敢交头接耳。高台上站着杂役院的管事刘德贵,四十来岁,筑基初期修为,一张方脸,眼睛常年眯着,看谁都像在称分量。
刘德贵身后还站着一人,穿外门正式弟子的服饰,面色冷峻,沈渊认得——周鹏,外门排名前三十的人物,筑基中期。周鹏从来不踏足杂役院,今天出现,说明事情不小。
刘德贵清了清嗓子,扫视一圈,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宣布什么丧事。
“本月杂役口粮减半。”
八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底下终于没绷住,发出一阵嗡嗡的低响。三百多张嘴同时倒吸冷气,空气里弥漫出一种饿极了的绝望。口粮本来就少,减半是什么概念?是饿不死,但也站不稳。
“安静!”刘德贵吼了一嗓子,声音里掺了灵力,震得众人耳膜发疼,当场的杂役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沈渊没动。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台。口粮减半这事,他在三个月前就猜到了。宗门外门正式弟子的灵石补贴两个月前降了两成,筑基丹的发放推迟,讲经堂的席位缩编。一层层削下来,到杂役这一层,减口粮是迟早的事。只是他猜中了开头,没猜到后面还有附加条件。
刘德贵接着说:“宗门有令,外门各院抽调人手,前往黑渊灵矿轮值。杂役院出十人,即日启程。”
这回底下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黑渊灵矿,对杂役而言就是吃人的地方。那矿洞深不见底,越往下灵气越稀薄,可偏偏深处有灵矿可采。灵气稀薄意味着修士下去后,功法恢复极慢,全靠体力和灵石硬撑。而杂役的灵石一个月就三块,在矿洞里撑不了三天。灵矿坍塌、阴气入体、矿兽袭击,随便哪一样都够让一个杂役死无全尸。上一批轮值的杂役,三个月后回来的不到一半。
人群中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后退,好像刘德贵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就会被选中。
“自愿报名。”刘德贵说,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讽刺,“宗门宽仁,不强征。”
这句话比命令更让人齿冷。说是自愿,但每个杂役都知道——没人去,就该“落签”了。落签落到谁头上,全凭管事一支笔。
沈渊微微仰头,视线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影,落在高台的地面上。他在想另一件事:黑渊灵矿深处的灵气浓度,据说只有地面的三分之一不到。越稀薄,对他越有利。
他等这个契机很久了。
“我去。”沈渊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前面的杂役齐刷刷回头,像看一个疯子。陈狗子在旁边扯了他一把,扯不动。
刘德贵的眼睛睁大了三分,随即露出一个“省了我一桩麻烦”的释然表情。他拿起名册,毛笔蘸墨,“叫什么?”
“沈渊。”
“好,沈渊。”刘德贵落笔,头也不抬,“还剩九个。”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报名似乎没那么难了——当然,最后“自愿”出来的,大多是些在本院实在混不下去、身体弱到连日常劳役都吃力的。刘德贵点齐十人,交代了几句“明日辰时出发,自备干粮,宗门每人发放三块下品灵石作为路资”之类的话,便挥挥手散去。
陈狗子跟在沈渊身后往回走,一路没说话,快到通铺门口时才抓住他的胳膊,眼珠子发红:“你疯了?黑渊矿洞那种地方,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
“在这里待着也活不好。”沈渊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很淡,“少一个抢粥的人,你还能多喝半碗。”
陈狗子的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沈渊说的对。
沈渊没回通铺。他绕了一条远路,沿着杂役院后面的小径往北走。小径荒僻,杂草丛生,通向一片废弃的房舍。那是外门最老旧的一片弟子居所,曾经住过外门正式弟子,后来年久失修,被划为杂物仓库和禁地之间的过渡地带,平常没什么人来。
兄长的旧居就在那里。
天色已经大亮,但小径上的薄雾还没散尽。沈渊踩着枯黄的野草走到一扇歪斜的木门前。三年前他入宗时,这地方还勉强能住人。后来兄长失踪,被定为“擅自离宗”,居所充公,再无人打理。
他推开门,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几乎搬空,只剩下一个破木床架和满地的灰。
沈渊走到北墙前蹲下。墙是土坯的,时日太久,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沿着墙角摸索,指尖在墙根与地面相接的位置触到一处松动的泥土。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他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半截玉牌。
两寸来长,宽不过两指,断口粗糙。玉质并不上乘,但在晨光中仍透出温润的青色。玉牌正面,刻着半个“沈”字,笔画因断裂而残缺,但“沈”字的三点水旁清晰可辨。
沈渊把它攥在手心。玉的凉意从掌心渗入,像握着一块永远不会化开的冰。三年前,兄长消失的前一夜,曾托人带给他一句话:“东西在老地方。”
那之后的第三天,兄长的名字被从宗门名册上划去,理由就四个字:擅自离宗。
沈渊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站起身,扫去膝盖上的泥。
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第二天,辰时。
黑渊灵矿的入口在青玄宗辖地最北端的一座山谷中。远远看去,谷口被浓重的灰雾笼罩,周围的草木半死不活地匍匐着,颜色是一种病恹恹的灰绿色。还没走近,沈渊就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是灵气,而是某种阴冷的、沉滞的东西,像水底淤泥被搅动时散出的味道。
同行的九个杂役,有的腿已经开始打颤。
带队的周鹏站在谷口,对他们十人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进去之后,听矿上当值修士的调遣。灵矿最深处你们这些杂役下不去,顶多在第三层以上的浅层采矿。每天三班倒,采满定额才能出来。死了宗门有抚恤——两年杂役口粮。”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平,像在复述一条不重要的规定。两年口粮,听起来更像死者对生者的诱惑。
沈渊没看周鹏,他盯着矿洞入口。巨大的黑色洞口嵌在灰岩中,像一张张开的嘴。从洞口吹出的风冰凉砭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那个废物自己找死。”身后传来一个师兄的冷笑,嗓门不大,但故意不避人。
沈渊没回头。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比同行的人更慢,却也更坚定。脚下的碎石在草鞋底滚动,硌得脚掌生疼。
他往矿洞深处走。
洞内的光线迅速暗下来,像是有一只巨手把身后的白昼一寸一寸扯断。两侧岩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灵石灯,发着微弱的青色光晕,照得人脸如同鬼魅。空气中灵气确实稀薄了许多,沈渊运转了一下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发现恢复速度慢得惊人——对别人是致命的,但对他,在这里,呼吸反而顺畅。
袖中紧贴着前臂,他感到怀中那半截玉牌震动了一下。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是心脏的搏动透过衣物传到了玉牌上。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玉牌的温度在上升,起初是温热,然后滚烫。
沈渊停下脚步,低下头,那半截玉牌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散发出不容忽视的热度,像一小块被丢进火堆的炭。
矿洞深处,一阵阴风猛然吹来,灵石灯的光齐齐一暗。
玉牌上的“沈”字,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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