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灵矿的甬道是斜着往下的。
沈渊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身后洞口的光已经彻底消失。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两侧岩壁湿冷,手摸上去滑腻腻的一层,不知是水汽还是矿脉渗出的什么东西。每隔十几丈,壁龛里嵌着一盏灵石灯,灯光泛着惨淡的青绿色,照不出三步远。
越往深处走,灵气越稀薄。
这种变化对修士而言,比窒息更难受。气海中那点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身体本能地想要运转功法来抵抗,但越运转,就越发现周围的灵气像沙漠里的水汽,怎么吸都是干的。同行的几个杂役已经开始喘粗气,脚步越来越沉,有人扶着岩壁干呕起来。
沈渊没觉得难受。
说来也怪,他一踏进这矿洞,整个身子反而轻了,呼吸顺畅,经脉舒展,像是一尾在浅滩上搁浅许久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深水。四肢百骸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好像此前三年在宗门里积攒的某种无形的滞涩感,正在被这矿洞里的环境一层层剥开。
不对劲。
沈渊心里清楚,这不对劲。他从未听说过有谁进黑渊灵矿会感到“舒服”。普通修士在这里待得久了,经脉会因为缺乏灵气滋养而萎缩,修为不升反降。杂役弟子虽然修为低微,但也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可他非但没有压迫感,呼吸之间甚至觉得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在缓慢地自行运转,像深潜的暗流,不声不响。
他没有表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周鹏突然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块铜牌,往旁边的岩壁上一按。铜牌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前方的黑暗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移开了。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修为筑基后期,但整个人像是被这矿洞吸干了精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沉沉的灰败之气。
“周师弟,这十个人就是这期的轮值杂役?”灰衣人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着铁皮。
“是,吴师兄,人交给你了。”周鹏把一块灵牌递过去,几乎没正眼再看身后这些杂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尽头。
灰衣人叫吴延,矿洞浅层的监工弟子。他扫了十人一眼,目光在谁身上都没有多停留,像是看一堆即将消耗的劳力。
“都听好了,”吴延开口,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懒倦,“矿洞分上中下三层。你们这些杂役,只配在上层和部分中层干活。中层的矿段有好有坏,但今天赶巧——”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沈渊身上,“沈渊,是吧?报到的时候管事特意提了你。”
沈渊抬眼,“是我。”
“管事的交代,新来的先在最里头的东七段试用三天。”吴延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像岩壁上的水渍,冰冷而敷衍,“东七段是中层最深的矿段,灵气稀薄,岩层硬,矿石品质也一般,但胜在安稳,不常塌方。”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常塌方”四个字,让其他九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神里对沈渊的同情和庆幸混杂在一起。“安稳”是假话——矿洞中越深的矿段,危险越大,尤其是灵气稀薄的地方,监工和修士都不愿踏足,出了事连救援都慢。沈渊心知肚明,是刘德贵在后面递了话,要把他这个“不识抬举”的刺头安排到最差的位置,好磨一磨他的性子,顺便为其他人多占几个好些的矿段名额。
“谢吴师兄安排。”沈渊说。
他本来就想往深处走。越深越好。
领了矿镐和一口袋干粮,沈渊一个人沿着侧巷往东七段走。侧巷的宽度不到三尺,只能侧身通过,头顶的岩壁压得极低,个子稍高的人要佝偻着腰。灵石灯越来越少,到后来,整段矿道里只剩他脚步声的回音,以及从更深的地底传来的一种沉闷的、类似心跳的震动。噗通,噗通,间隔极长,若有若无。
沈渊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东七段。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窄。矿段是一个不规则的采掘面,宽不过两丈,最高处勉强能站直身子。地面厚厚一层碎石,走起来吱嘎作响。四面岩壁硬得发亮,嵌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矿脉。他上前用手摸了摸,冰凉刺骨。矿脉中含的灵气已经很微薄,像兑了太多水的酒,聊胜于无。
沈渊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矿段走了几圈,熟悉地形的边角。这是他在杂役院练出来的习惯——无论是挑水劈柴还是扫地,先把退路看清楚。
等他确认完每一处支撑点后,才拾起矿镐开始干活。
矿镐也是钝的。
他抡起镐子往矿脉上凿,火星迸溅,虎口震得发麻。一镐下去,岩壁只掉下来几块拇指大的碎石。这种硬岩层不是人力能轻易凿动的,换作寻常杂役,非要耗尽全身力气不可。沈渊试了几下,渐渐调整发力的角度,把镐头嵌在矿脉的天然缝隙中,借力撬动。这是他在劈柴时练出来的巧劲,万变不离其宗。
干到第三镐时,他停了手。
镐尖撬下一块巴掌大的矿石,断面上的纹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纹路极细,呈暗红色,嵌在灰白色的矿质中,像是被冻结在石头里的血丝。他翻转矿石,就着壁龛里那点微弱的灯光细看。暗红色的线条蜿蜒曲折,构成某种有规律的形状——不是天然的纹理,至少他不觉得是。
沈渊读过一些书。杂役本来没资格进经堂,但他兄长生前是外门正式弟子,曾私下教过他识字。再往前,在沈家还没散的时候,他也曾跟着族中先生念过几本书。不敢说识字多,但“这石头上的纹路像某种文字”这个判断,他还是能做的。
可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纹路的笔画走向,不似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字体。它比篆书更繁复,比符文更古拙,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活的,在目光移开的一瞬间,仿佛微微扭动了一下。
沈渊把矿石举高,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那个纹路消失了一条。
不,他没有看错。本来有六道暗红色线条,现在只剩五道。最内侧的那一道,在灯光下自行褪去了颜色,像是一滴血被水冲淡,顷刻间无影无踪。矿石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沈渊心跳快了几拍,把石头丢开,退后半步。指间一片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矿石里渗出来,钻进了他的皮肤。
他攥紧拳头,没有声张。这矿洞有些邪门,他不是不知道,但亲眼见到这种诡异的景象,还是让他后颈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矿镐继续干活。
日头是看不见的。
矿洞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换班的铜锣响才能辨别时辰。沈渊挖了两个时辰,把采下来的矿石堆成一小堆,估摸着能交差,便坐下来歇口气。他背靠着岩壁,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几口。硬得能崩掉牙,他就着腰间水壶里的水慢慢吞,像吃木屑。
黑暗中,偶尔能听见极远处传来其他矿工凿岩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灵石灯的灯火轻轻摇曳,没有风,它自己就摇,好像整座矿洞在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铜锣响了。声音像隔着一层层水传过来,闷闷的。换班的时间到了。
沈渊站起来,把矿石装进运料车,沿着来路推回去。路上碰到了几个同来的杂役,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有的眼角已经泛起了红血丝。
一个叫刘二的瘦弱少年几乎是被同伴架着走的,嘴唇青紫,不停地打摆子。这矿洞里的灵气稀薄程度,对修为低微的杂役来说是真正的酷刑。
“沈渊,你怎么样?”有人问。
“还行。”沈渊说。
他看起来确实还行。甚至比进来时更精神了些。
回到浅层营地时,吴延正坐在一个石台后清点矿石。看见沈渊推来的那一车石头,眉头微微一皱。他原以为这小子能交五分之一就不错了,没想到量不算少。
“没偷藏矿石吧。”吴延随手拨了拨车里的石头,忽然,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缩回去,瞳孔缩了缩。他盯着车里一块矿石看了两秒,抬头看了沈渊一眼。
“谁让你采到这一块的?”吴延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块断面带着暗红色纹路的矿石。他心里一凛,面上不露,“东七段的矿脉里挖出来的,怎么了?”
吴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摆手,“……没什么。以后这种带红纹的石头别交上来,直接扔掉,听懂了?”
“听懂了。”
沈渊没追问。
他清楚,在矿洞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入夜之后,杂役们被安排在浅层的一处空置矿段里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在一整块平坦的岩台上铺了些发霉的草席。四周没有门,风从四面灌进来,又湿又冷。
沈渊躺在角落里,闭着眼,却睡不着。
怀中的半截玉牌已经凉了,从进洞之后,它就再没发过烫。他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刻痕,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矿石上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以及吴延看到纹路时的表情。
他在害怕。沈渊想。吴延在害怕。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在矿洞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看到那些红纹,依然会怕。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在黑暗中思索,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矿洞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等同于无,但不知怎的,他的身体却在自动地、缓慢地运转着一种极熟悉的功法——那是他还在沈家时,兄长教他的一段基础吐纳诀。
当时兄长说过,这吐纳诀最适合在灵气清淡处修炼,不会走火入魔。他入宗三年来每日黎明前修炼,进境却始终停滞在炼气期三层。
但此刻,在这几乎没有灵气的矿洞中——
他的修为动了。
像是枯井的泉眼突然通了一道暗渠,气海中那团微弱的灵力开始自发旋转。周围的岩壁、空气、黑暗中,仿佛有某种极细极微的东西朝着他的身体涌来。那些东西比灵气更轻,更冷,更不容易察觉。它们钻进他的毛孔,顺着经脉汇入气海,速度快得惊人。炼气三层的壁障像一张薄纸,微微震颤了一下,开始松动。
沈渊猛地睁开眼睛。
这不是正常的修炼。哪有修士在灵气几乎为零的环境里修炼速度反而加快的?
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浑身的经脉却暖洋洋的,像被泡在某种温热的液体中。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修炼速度,也从未感到过这样的恐惧。兄长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要强行停止功法的运转,整座矿洞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那种来自地底最深处的、极其沉闷的震动,像有巨大的东西在极远处翻了一个身。紧接着,岩壁发出尖锐的龟裂声,头顶簌簌地落下细小的碎石。
“塌方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杂役们四散奔逃。沈渊翻身跃起,刚迈出一步,头顶的岩层轰然断裂。他只来得及将身子往旁边一个狭窄的斜角一缩,耳边便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乱石砸下来,尘土弥漫,灵石灯尽数熄灭。黑暗铺天盖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渊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周围黑得没有丝毫光亮,空气浑浊而稀薄,带着呛人的石灰味。他动了一下,全身被碎石卡着,好在没有大碍。他抬起手摸了摸四周,触到冰凉坚硬的岩壁。
空间极小,连翻个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被困住了。
沈渊忍着疼痛,一点一点活动四肢,确认没有骨折。气海中的灵力倒是还在运转,而且比之前更加充盈。炼气三层的瓶颈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但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
他摸索着四周,试图找出一条缝隙。手指在碎石间抠挖着,指尖很快就磨出了血。他不吭声,也不停。他最怕的不是被埋,是空气不够。等这密封空间里的空气耗尽,修为再高也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他拼命刨挖前方碎石的时候,面前的石缝间透出了一丝微光。
青色的光,像极了灵石灯的颜色,但更淡,更冷。
沈渊屏住呼吸,手下的动作加快,一块一块把碎石扒开。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伸手向那光源摸去,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圆润光滑,带着某种瓷质的细腻。他把那东西从石缝中一点点剥出来。
是一枚玉简。
通体布满裂纹,只差一点就要碎裂成片。那些青光正是从裂纹中透出来的,像是一个垂死之人体内最后一点生机。
沈渊看着这枚玉简,心中警铃大作。可他的手像是不听使唤,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玉简表面。
轰。
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仿佛一道闷雷在颅内炸响,万千碎片般的画面从眼前掠过,快得抓不住。剧烈的痛楚让他弓起身子,后脑勺狠狠撞在岩壁上。
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他脑海深处响起来,像沉在深渊里九十九世的枯骨,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九十九世了……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逆种’。”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青光暴涨,将沈渊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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