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大强瞪着我，客厅里头安静得连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安全帽往玄关柜子上重重一放，脸色复杂得很，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气，还是吃惊。
“你说啥子？你要去当兵？”
“嗯。”我胸膛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他，一点都没有躲闪，“爸，我不是说气话，我认真考虑过了，我想去部队锻炼自己。”
苟大强来回在客厅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
“苟虎，当兵不是出去玩耍。那地方管得严，苦，累，受了委屈你还不能随便耍脾气。你从小在家头懒懒散散，遇到一点难事就想打退堂鼓。你敢保证你去了之后，不会哭着闹着要回来？”
我妈付桂芬坐到一旁，眼圈又红了，小声劝道：“老苟，娃娃既然有心，就让他去试一试嘛。”
“试一试？说得轻巧！”苟大强转头看向我妈，语气很重，“要是熬不住被部队退兵送回来，到时候整条老街的人都要笑我们家！这个脸面，我们丢不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头那股不服输的犟劲彻底被激了起来。
“爸，我苟虎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只要能够踏上军营那块地，除非部队把我开除，不然我绝对不会自己当逃兵跑回来。就算训练再苦再累，我咬牙也要扛过去。混不出一点样子，我就不回这个小县城！”
我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苟大强深深看了我好久，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儿子。紧绷的脸色慢慢松了一点，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既然你铁了心，我也不拦你。但是你记住今天晚上你说过的话，以后不管遇到啥子苦头，都不要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得到老汉的默许之后，后面的日子过得飞快。
线上报名、体检、政审，一项一项流程顺顺利利走了下来。体检抽血、测体能，每一关我都咬着牙坚持。匡磊还专门抽了一天陪我去县城体检站，临走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虎子，一路保重，实在扛不住就回来，兄弟我随时都在。”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
出发的日子终于来了。
县城武装部大院门口，挤满了一身崭新迷彩服的新兵，还有一群送行的家属。广场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我穿上崭新的军装，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慌张。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反反复复念叨。
“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吃饭，训练不要硬撑，受伤了记得跟班长讲，有空就给屋头打电话。”
苟大强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少说话，只是最后临走的时候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低声吐出一句。
“好好干，莫丢我们苟家的脸。”
“晓得，爸。”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偏到一边，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广播响起通知，所有新兵排队登大巴车。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生我养我的这条老街，望了一眼眼眶通红的父母。转身踏上大巴，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缓缓发动，慢慢驶离县城武装部。窗外熟悉的楼房、街道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路长途奔波，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大巴终于开进了远处戒备森严的新兵训练基地。
铁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营区。操场上整齐的队伍，一排排宿舍楼，随处可见穿着迷彩服的军人。一股严肃硬朗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新兵依次下车，在操场上面快速集合站好。
汗水顺着我的后背不停往下流，迷彩服里面的衣服很快就打湿了。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腿又酸又麻。
没过两分钟，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士官大步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肩章闪闪发亮，眼神锐利，扫过我们每一个新兵的脸。
他就是我的新兵连班长，祝勇。
“全体都有！立正！”
一声洪亮的口令炸响在操场上。
旁边不少新兵立马挺直身子，脚跟一碰。我慌忙跟着学样，可是坐车坐久了，腿肚子发软，立正的时候脚下一晃，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咚！”
我重心不稳，直接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周围立马传来几声压抑住的偷笑。
祝勇的目光“唰”地一下锁定在了我的身上，几步就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吓人。
“那个新兵，出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
“报告班长，我叫苟虎！”
祝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刚下车站个立正都站不稳。就你这个身体素质，以后五公里、负重训练，你拿啥子去完成？我丑话说在前头，新兵连三个月，淘汰名额不是摆设。谁要是吃不下这份苦，跟不上训练进度，随时可以打报告，我们直接按退兵处理，送你回老家！”
退兵两个字钻进耳朵，我浑身一震。
送回老家？
一想到被遣返回小县城，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匡磊、我爹妈脸上无光的画面，一股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傍晚的风刮过操场，看着班长严肃的脸，看着身边其他新兵投过来的目光。之前在车上那一点热血上头的兴奋，此刻被一盆冷水浇得凉了大半。
我心底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不然，干脆放弃算了？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立马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
我跟老汉拍过胸脯保证，我好不容易才走出那个小县城。如果现在灰溜溜地回去，那我之前所有的赌气、决心全部变成笑话。
我死死咬紧牙关，牙巴都快要被咬痛。胸膛剧烈起伏，抬眼迎上班长祝勇锐利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是无比坚定。
“报告班长！我不会打退兵报告！再苦再累，我苟虎扛得住！绝不后退！”
祝勇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没有再多说话，转身走回队伍前方，继续训话。
夕阳落在训练场上，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
这一刻我清清楚楚明白，那条浪子逆袭的艰难道路，已经正式开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熬过去，全都看我自己往后的行动。
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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