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头那瓶啤酒已经见了底，易拉罐捏在手心被我捏得咔咔响。参军这个想法一旦钻进脑子，就再也撵不走了。
但是这事我一个人闷到脑壳做决定，心头还是有点悬。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匡磊，我从小耍到大的发小。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匡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那头传来吵吵闹闹的麻将声，还有匡磊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苟虎？咋个了，又在家头跟你老汉吵架挨骂了嗦？”
我靠到护栏上，望着江面，沉到声音说道：“磊子，你在哪点，出来碰一面，我有大事跟你商量。”
“大事？我正在茶馆跟几个朋友搓麻将哟，手气正好。啥子事电话里头说不行？”
“电话里头说不清楚，这事关我以后一辈子的路。茶馆门口等你，十分钟，你快点过来。”说完我不等他扯皮，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我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老街茶馆那边走。一路上心头七上八下。当兵不是出去打几天零工，那是一走最少两年。要是真的报上名，体检政审全部过了，再想反悔，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十来分钟过后，我走到了老街上那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
匡磊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从麻将包间里头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花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打牌赢钱过后的笑意。
“你娃今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出啥子事了？”匡磊走到我旁边，顺手递过来一支烟。
我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抬眼认认真真看着他。
“磊子，我打算去当兵。”
匡磊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就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错了一样。
“啥子？你说啥？当兵？苟虎你莫不是脑壳被太阳晒昏了？还是刚刚跟你老汉吵完架，一时上头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我认真想过了。”我摇摇头，吐出一口烟雾，“刚刚在江边看到征兵横幅，我琢磨了很久。继续留在这个小县城，天天在家跟我老汉吵架，找个两三千块的工作混一辈子，我不甘心。部队说不定就是我的出路。”
匡磊听完直接就急了，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晓得部队是啥地方不？不是你在家头打游戏，累了就往沙发上面一躺。那地方苦得要死！早上天还没亮就要起床跑步，太阳底下站军姿，动不动还要挨班长训。你平时在家跑个两公里都喘得像条狗，吃不得苦又懒，你去军营，最多熬得到三个月就得遭退兵遣送回来！到时候，整条老街的人都要看你的笑话！”
他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我的痛处。
我心头咯噔一下。匡磊说的都是实话。我自己啥德行我最清楚。从小到大我就怕累，体育课长跑永远垫底。一想到军营地狱一样的训练，我后背都隐隐有点发怵。
但是一想到刚刚和我老汉吵架时他失望的眼神，想到街坊邻居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一股犟劲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以前是以前。”我把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灭，“以前我懒，我混日子。但是人总会变。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别人看扁。”
匡磊看见我态度这么坚决，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虎子，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万一你去了那边撑不住，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再说了，两年时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你退伍回来，小县城里头好多机会早就错过了。”
“机会我可以后面再找。但是当兵这个机会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没得了。”
匡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阵，最后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行嘛，你娃主意硬是比石头还硬。我劝不动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在部队里头熬得遭不住，千万莫半夜打电话回来哭到我身上诉苦，我可没得办法飞过去救你。”
我听完不由得笑了一声。
“放心，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得丢那个脸。”
两个人又在茶馆门口站着摆了一会儿龙门阵，聊了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匡磊要回去接着打麻将，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回家头跟你爸妈说这件事没得？特别是你老汉，你敢保证他会同意你去？”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
对哦！我光顾着一时热血上头做决定，还根本没敢跟屋头二老提这件事情。刚刚才大吵一架，现在转头回去跟他们说我要报名参军，不晓得又要掀起好大一场风波。
跟匡磊分开过后，我一个人慢吞吞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越靠近家门口，我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面安安静静。
我老汉苟大强已经出去上晚班了，只有我妈付桂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抹眼泪。茶几上面还摆着刚刚拌好没有吃完的凉菜。
听见开门声，我妈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虎虎，你终于回来了，刚刚跑出去那么久，可把我担心惨了。你跟你老汉两个，都是牛脾气，一吵起来谁都不肯让步。”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心头纠结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妈，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我打算报名去当兵。”
付桂芬脸上的泪水一下子就停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当兵？虎虎，你晓得当兵有多苦不？你从小就没吃过啥子大亏，部队里头训练那么累，你身子遭得住吗？妈舍不得你走那么远，受那份罪。”
“妈，苦我晓得。但是我不能一直待在家头混日子。我想出去闯一闯，活出个人样。”我低声说道。
我妈沉默了好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妈也不拦你。但是这件事情必须等你老汉晚上下班回来，你们父子俩好好谈一谈。要是你老汉坚决不同意，这事就办不成。”
接下来几个钟头，我坐立难安。
一会打开手机反复翻看征兵报名须知，一会又走到窗边望向街道，盼着我老汉早点回来，又害怕见到他。
晚上九点多，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苟大强推门进屋，满身疲惫。他看见我安安稳稳坐在客厅，眉头先是一皱，看样子还没消气。
还没等他开口数落我，我抢先一步站起身，鼓起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爸，我决定了，我要报名参军。”
苟大强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直直地盯到我的脸上，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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