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辣的太阳慢慢落到山后头,天边染起一片昏黄。站了快两个钟头军姿,两条腿早就麻得不像自己的了,脚掌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又酸又痛。
汗水把迷彩服后背打湿一大片,紧紧贴到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旁边的武奎额头上汗水一串一串往下滴,牙关咬得紧紧的,自始至终一动都没敢挪。
我大腿肌肉不停发抖,小腿肚一阵阵抽痛,心头好几次冒出念头,干脆报告喊一声受不了。
但是一想起刚才士官训我的那番话,还有老家街坊看我笑话的眼神,我又硬生生把快要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认怂。
要是这点苦都熬不住,还谈啥子逆袭,还想啥子特战队,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就在我脑袋开始发昏的时候,那名黑皮肤士官终于开口。
“全体——稍息!立正!解散十分钟!原地休息!不准到处乱跑!”
话音落下,大半新兵“嗷”的一声,直接瘫坐到地上。
我两条腿一软,差点也栽下去,赶紧稳住身子,慢慢挪到边上,一屁股坐到滚烫的地上。
武奎凑到我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
“虎子,刚才吓死我了,你遭队长点名,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长长喘了一口粗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得事,是我自己不对,不该乱动。今天这一课算是给我敲了警钟,部队,真的不是闹着耍的。”
“那肯定噻,”武奎叹了一口气,“我听以前当过兵的老乡摆,新兵连前半个月最磨人,熬过去了后面就要轻松不少。”
我俩才摆了两句龙门阵,集合哨声“嘀嘀嘀”猛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又匆匆忙忙排好队伍。
士官带着我们一行人,往新兵宿舍楼走去。
六层楼高的楼房,外墙灰扑扑的,楼道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看不到。走进寝室,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铁架子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豆腐干。
士官指着床铺,高声吩咐。
“所有人放下行李!马上学习内务!被子,床单,脸盆,鞋子,全部都有规矩!哪个收拾不好,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
我望着那一块板正的被子,脑壳都大了。
以前在家头,我床铺啥样子?睡醒了被子随手一掀,扔到一边就完事,哪里懂啥子叠豆腐块。
大家放下背包,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我笨手笨脚,把被子摊开,左折一下,右扯一下,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鼓鼓囊囊,活像一坨发起来的馒头。
“苟虎!”
士官走到我身后,冷不丁喊我名字。
我心头一紧,转过身来:“到!”
他低头瞅了一眼我叠出来的被子,眉头皱得死死的。
“你这叠的啥玩意儿?包子吗?内务代表一个兵的态度,连被子都叠不好,你还能干啥?过来,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士官亲手抓起被子,慢动作铺平,划线,对折,掐边。一床松垮的棉被,几下子就变得棱角分明,四四方方。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看清楚没得?”
“报告,看清楚了!”
“重新叠!叠不好不许吃饭!”
我心头一沉,肚子刚好“咕咕”叫了一声。坐了一天火车,又站了一下午军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我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咬着牙,把被子拆开,从头再来。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旁边几个战友也跟我一样,被子怎么叠都出不来棱角,急得满头大汗。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寝室里面灯光亮起。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内务勉强过关,我们才急急忙忙跑去食堂吃晚饭。晚饭简单,两菜一汤,狼吞虎咽刨完饭,又被带回寝室。
晚上九点,熄灯哨一吹,全屋瞬间关灯。
累了一整天,我脑袋刚挨到枕头,困意立马涌上来,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
我心里暗暗庆幸,总算可以好好歇一口气了。
哪晓得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钟头。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刺耳的哨声,外加值班老兵洪亮的吼声,猛地划破黑夜。
我吓得一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寝室里面瞬间炸开了锅。黑暗当中,所有人慌慌张张摸衣服、裤子、腰带。
有人裤子穿反,有人腰带死活扣不上,还有人背包绳子缠成一团解不开。
我心脏砰砰狂跳,手忙脚乱去抓迷彩服。越慌越出错,上衣袖子半天套不进去,背包带子绕到一起,费了好大功夫才捆好。
等我连滚带爬冲到楼下训练场的时候,队伍早就差不多集合完毕。
黑夜里,士官拿手电筒一道一道扫过我们这群人的脸,灯光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苟虎!你迟到!背包松散,衣服领口歪了!出列!”
我心头一凉,往前跨出一步。
“报告!”
“看看你这个样子!紧急集合讲究速度!速度懂不懂?要是打仗的时候,你磨磨蹭蹭,整条队伍都要遭你拖下水!”
夜晚的凉风吹在我脸上,我低着头,脸颊火辣辣的,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万万没想到,来到新兵连的第一晚,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我悄悄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狠狠说道。
苟虎,今天你丢了脸。往后,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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