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把檐下的薄雾吹散了,苏家天井里的竹子晃得影子碎在青石板上。程氏收完碗碟,
嘱咐了两句午后避暑的闲话,便转身回了内院,院里一下子松快下来。
石桌上搁着苏洵方才放下的茶盏,还冒着点热气。苏轼坐在桌前,手指蹭着冰凉的石面,
心里还转着父亲刚才说的朝野百态和那两种蹴鞠的门道。
外头人都醉在盛世的安乐里,迷着蹴鞠的闲耍,没人觉出这温柔风气底下,埋着百年的
武备松弛。
“宫廷筑打击礼,民间白打逞技。”他低声念着这八个字,眼里是少年人本分的琢磨,没露
出半点旁的心思。他不急着破旧立新,只静静拆看这大宋固有的鞠戏规矩。
白打,讲究的是单人巧技。一个人一只球,颠、绕、挑、顶,招式越花哨越好,比的是
手脚麻利、身子灵便,拼的是自个儿的能耐。街巷里的少年天天练这些花活,个个只管
自个儿出彩,没人想着搭手呼应。
筑打,讲究的是朝堂仪制。队伍排齐,进退依礼,尊卑有序,站位死板,只求场面整齐、
气氛和气,给盛世装点门面,从头到尾没半点争胜打赢的心思。
苏洵踱回来,见长子没伏案念书,倒对着空院子出神,没责备,心里倒觉着宽慰。别家
孩子大多贪玩浮躁,自家这娃小小年纪,能从市井玩乐里沉下心思辨理,难得。
他坐下,轻声问:“子瞻还在想蹴鞠的事?”
苏轼抬眼,老实点头:“父亲方才说的双鞠之分,孩儿回想城里的光景,句句真切。只是
有个疑处:既举国都爱蹴鞠,盛行百年,怎就一直是杂戏玩乐,从没人想借此成势、排
阵?”
这话问得浅,是少年求知的口气,却正戳中大宋百年的病根。
苏洵沉吟片刻,缓缓解道:“不是世人想不出,是世道不容、风气不许、规制不存。”他抬
手指向院外街巷,隐约传来少年嬉闹的笑嚷,“你看满城后生,嬉闹逐乐,只图一时痛快。
文人读诗书,武士守本分,农工商各务本业。世人眼里,蹴鞠就是消遣,不关学问、不
关兵甲、与社稷无关。文人懒得深究,武人不屑细玩,自然没人往练兵布阵这一层去想。”
他故作懵懂追问:“这么说来,大宋蹴鞠从古到今,便从没有过多人配合、协同进退的玩
法?”
苏洵摇头:“古时有过,早断了。先秦、汉唐那会儿,蹴鞠还有攻防、有列队、有角逐,
能练兵强体。只是年岁久了,盛世厌战,旧法渐渐散了,留到如今的,只剩个空壳子。”
几句淡话,像拨开了云。
苏轼心底那点异世球场的轮转、卡位、传接、攻防的雏形,悄悄落了地。古人本有强军
之法,只是被盛世温柔埋住。他偏巧撞上这时节、这世道,带着千年后的阵列心思,落
进这举国疯玩鞠戏的土里。
但他没露出来,只淡淡点头:“原是如此,是岁月改了旧规,风气换了本心。”
苏洵看他沉静的样子,温声叮嘱:“晓得便好,莫要执着。玩乐终是末技,读书修身、明
理知世,才是你该务的本分。待课业精进,闲来耍耍无妨,别颠倒了根本。”
“孩儿记下了。”
苏轼恭敬应声,不再多说。他心里清楚,革新不是一日的事。不必急在这一时,不必张
扬外露。
院外街巷里,蹴鞠起落的声音和少年呼喊断断续续飘进来。城里的后生还迷着白打的花
巧,人人争秀招式,不懂协同,不知阵列。
苏轼抬眼望向街巷深处,眼底藏着极淡的一丝期许。
白打的花哨玩法之下,未必不能演化出阵型,沉溺安逸的盛世,也能重新淬练血性,已
经崩坏的旧规矩之上,可以搭建全新的格局。
眼下先看透它外在的形式,往后再慢慢打磨内里的根基,一切,都得从头做起。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