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暑气浅浅漫上来,却尚不燥热。院中竹影被日光拉长,投在青石板地上,随着微
风轻轻晃动。
苏洵坐在石桌旁,指尖轻点冰凉的桌面,顺着方才二人聊起的双鞠分流的话头,慢慢往下讲。
他语速平缓,所说的每一条规矩,都是大宋朝野公认、记载在市井杂记与官府文书之中,没
有半分自己凭空杜撰的内容。
“民间白打,无门无界、只论技艺花哨。可宫廷筑打,却是有门有眼有规有胜负的正经赛戏。”
苏洵抬眼望向身侧的长子苏轼,慢慢道出这盛世玩乐里面藏着的固定章法,“宫中筑打,只
立中央单球门。球场正中竖两丈余高竹柱,柱身缠满彩色绳结、丝络绸缎,装饰得堂皇雅致。
两柱中间,只留出一方尺余见方的小孔,便是世人常说的‘风流眼’。”
苏轼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勾勒出宫中蹴鞠赛场的模样,片刻之后,
他抬眼看向苏洵,开口问道:“父亲,如此说来,整场比赛所有人,都要围着这一处小孔来
踢吗?”
“正是如此。”苏洵端起已经微凉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接着往下说,“整场赛事,全
队数十人,唯有一人可以攻眼得分。场上分出左右两军,每军十数人。所有人一层一层互相
传接鞠球,唯独名为‘球头’的队长,是全队唯一一个能够抬脚,将球穿射过风流眼的人。其
余的队员,只能够稳稳停球、来回传递、护住来球,绝对不可以擅自尝试射门攻眼,若是违
反这条规矩,便是失礼,也算赛场犯规。”
苏轼眉头微微一皱,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再次出声追问:“也就是说,整场赛事的胜负,全
都压在球头一个人的手上?场上其余所有人,都只能作为铺垫和陪衬?倘若球头状态不佳,
任凭其余队员再怎么努力,队伍也很难取胜?”
苏洵轻轻颔首,长长叹了一口气:“子瞻,你一语点破要害。如今朝野之中,办蹴鞠赛事,
求的从来不是激烈拼抢。盛世重礼不重争。规矩死死定下,场上人人安分守序,场面安稳好
看,不出争执祸端,便是皇宫和权贵想要得到的结果。”
苏轼沉默片刻,又继续发问:“难道朝中之人,就不曾想过,换一种不一样的玩法?不必把
所有得分的机会,全都交到一个人的手里?”
“哪里会没有人提过。”苏洵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多了几分无奈,“早些年也有官员提议放
宽筑球的规则,允许多人可以尝试攻眼。可朝堂之上,一众老臣纷纷反对。他们觉得蹴鞠本
就是用来宴饮助兴的玩乐,最重要的便是尊卑次序,一旦人人都可以争抢射门,场上难免生
出冲突,失了朝堂该有的体面。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人提起修改规矩一事。”
苏轼心中通透:民间白打废阵型,宫廷足打废全员。两种古制,皆演化不出多人配合对战的
战术根基。
而比起死板的规则更加致命的,便是古鞠本身的材质。
苏洵随口提起此事,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如今市面上所用的
鞠球,内里塞满绒毛棉絮,外层只用软布一层层包裹缝制,没有坚硬的皮面外壳,几乎不存
在弹力。球体又软又轻,容易飘移变形。受力便会偏斜,落到地上几乎没有回弹。”
苏轼轻声问道:“若是鞠球本身质地偏软,传起球来想必十分费力吧?”
“何止费力。”苏洵摇了摇头,“稍微用一点力气,球体便会歪向一旁,很难精准传到旁人脚
下。平日里拿来耍花样尚可,若是想要来回快速传接,几乎做不到,听闻京城中有人用动
物膀胱充气作内胆,可眉州境内亦未见有人见过”
苏轼心神澄明。这便是蹴鞠难以往练兵方向发展的根本死结。材质软塌,就打不出高速传接、
精准卡位。规则死板,就没有攻防转换、团队博弈。他心底那些来自异世的球场兵法,放在
眼下这个时代,全然无法直接落地。
想要调整对战阵型,就得先改良鞠球;想要借此练兵强兵,就要重新订立玩法规则。
但是这些想法,他半点也没有流露在脸上,只缓缓应声:“原来球质与赛场规制,全都是早
已定死的旧局。”
苏洵温声续道:“百年以来,世人玩鞠皆是顺势而为。球软便只求稳妥,规矩死板便一味守
礼,几乎没有人想着做出改变。说到底,在所有人眼中,蹴鞠不过一项玩乐小事,不值得官
员和读书人花费心思深究。”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安静,清风穿过竹林,传来一阵簌簌轻响。
苏轼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地面,心底埋下一条长远的伏笔。他日若是真的打算依靠蹴鞠练兵,
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打造鞠球,第二步再慢慢拆解陈旧的赛场规矩。只是眼下时机远远没有成
熟,少年只能暂时蛰伏,不争不显。
变革从来都不能够急于朝夕之间,往后的布局,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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