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边缘微微卷曲,像人眯起眼睛的样子。
王德贵走到陈小栓家院门口时,步子顿了一下。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水瓢碰铁盆的声响。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推门进去。
陈小栓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脸,冷水激得他一哆嗦。抬头看见王德贵,愣了一下,“贵叔?您怎么来了?”
王德贵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抖开,递过去。
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上面的钢笔字洇开了,但还认得清。陈小栓接过纸,先看到“欠条”两个字,又看到落款,手一抖,“这是我爷爷的字。”
“你认得?”
“认得。爷爷教我写字那会儿,他写一笔我描一笔,他的字撇捺都带钩,我不会认错。”陈小栓抬头,目光有些茫然,“可我从没见过这张欠条。”
王德贵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压水井的铁柄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爷爷临终前,”王德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说了什么?”
陈小栓皱着眉想了想,“爷爷让我把一张纸藏进村口樟树的树洞里,说藏好了,他就能安心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我问爷爷纸上写的什么,他没说,只让我别打开看。”
王德贵的脸绷了一下。他伸手想拿回欠条,手指碰到纸边,又缩回去,攥成拳。
“你爷爷欠我一条命。”
陈小栓猛地抬头。
王德贵别过脸,喉结滚了一下,又改口,“不是命,是……算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有些乱,走到院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陈小栓捏着欠条追了两步,“贵叔,你话没说清楚!”
王德贵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院门。他的背影被正午的日头晒着,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脊背弯得厉害。
陈小栓站在院子里,低头又看了一遍欠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他爷爷的,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怕人认错。日期是三十年前的秋天,欠条上没写欠了多少,只写了“欠条”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所欠之物,日后必还,以命抵之亦可。”
陈小栓的指尖发凉。他把欠条折好,塞进裤兜,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出了院门,往村口走去。
村口樟树下,阿贵婆坐在树根旁的石头上剥毛豆,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豆荚噼里啪啦地落进去。林小满蹲在旁边帮她剥,手指灵巧,指甲掐开豆荚,一挤,豆子滚进盆里。
阿贵婆看了她一眼,“城里姑娘也会剥毛豆?”
“小时候在外婆家剥过。”林小满笑了笑,“外婆说,剥豆子的时候不能讲话,讲话手会慢。”
“你外婆倒是懂。”阿贵婆手里的豆荚一掰,豆子蹦出来,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没抬头,“刚才那个王德贵,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他从那边过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跟你爷爷,老栓,是战友。”阿贵婆把捡回来的豆子扔进盆里,“年轻时一起当的兵,一个连队的。王德贵家里穷,当兵时被人欺负,老栓替他扛过处分,替他挨过打。后来两人一起退伍回村,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林小满手上的动作慢了,“后来呢?”
“后来老栓去城里打工,回来时抱了个孩子,说是战友的遗孤。”阿贵婆的声音压低了些,“村里人都说,那孩子是老栓的私生子,是他在外头跟哪个女人生的,不好意思说,才编了个战友遗孤的借口。”
“那孩子呢?”
“老栓养着呗,当亲孙子养。那孩子就是小栓。”阿贵婆把一颗坏豆子挑出来扔到地上,“老栓一辈子没娶媳妇,就守着那孩子过。村里人嚼了几年舌头,后来也就没人说了。”
林小满没说话,手里的豆荚剥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樟树底下埋的那个铁皮罐子,罐子里装着她写给妈妈的信。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把罐子塞进树洞,说等妈妈回来就取出来。
后来妈妈再也没回来。
阿贵婆见她愣神,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想啥呢?”
“没什么。”林小满回过神,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阿贵婆,那个孩子,小栓,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阿贵婆摇头,“老栓嘴紧,一个字没漏过。村里人也都默契,没人跟小栓提这事。”
樟树的叶片在头顶沙沙地响。林小满抬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棵老树像是知道些什么,那些藏在树洞里的秘密,它都记得。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小满转头,看见陈小栓正往这边走来,步子很快,手里攥着一张黄纸。
他走到樟树下,看见王德贵正站在树影里,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他。
“贵叔。”陈小栓喊了一声,“我爷爷说,这张纸是给‘战友的家人’的。你是吗?”
王德贵的背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陈小栓,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蝉叫了三遍,久到阿贵婆手里的豆子剥完了一整盆。
“小栓,”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爷爷没跟你说过,他当年抱回来的孩子,是谁的?”
陈小栓攥着欠条的手收紧了。
王德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要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孩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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