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死的时候，正躺在公司楼下的711门口。
准确地说，是刚从店里买了杯冰美式，准备回工位继续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PPT。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醒过来。
他最后的念头，不是对生命的眷恋，也不是对家人的愧疚。
是：
“操，我的年度绩效还没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的时候，程越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冰凉刺骨的黑色石椅上。
面前跪着黑压压一群人。粗略一数，少说两三百。再往远处看，殿外的广场上还有更多，人山人海，跪到山门之外。
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句话：
“恭迎教主出关！”
声音像闷雷一样砸过来，震得程越耳膜嗡嗡响。他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梦。因为梦里的他通常不会感到膀胱发胀。
第二，他现在的身体完全不是自己的。两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锋利得像刀片，手背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仿佛血管里流的是铁水。
第三，他刚才想动一下手指，然后看到自己的指尖冒出了一缕暗红色的雾气。
“操。”他想。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说出声。嘴巴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推开。
这时候，跪得最近的一个女人开口了。
“恭贺义父神功大成，血煞大法突破第九层，威震天下，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说话的人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身黑色长裙，面容清冷，眼神却像是审视——如果“敬”和“怕”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那大概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程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连自己现在叫什么都不知道。
膝盖发软，后背全是冷汗。他拼命在脑子里回忆，自己到底穿成了个什么东西，穿到了哪本书里，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然后——
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冒出来。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原主记忆，没有所谓的“剧情灌输”。他就这么赤裸裸地坐在一张冷得像冰棺的石椅上，面前跪着上万号人，每个人都以为他是那个武功盖世、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
程越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抓上台当评委的观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不是你们教主，我只是个社畜，你们找错人了”，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铁砂，怎么都发不出声。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
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转。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台身体里装了个自动驾驶系统。他脑子已经慌成一团浆糊，但身体依然笔挺地坐在石椅上，面不改色，甚至呼吸都稳得可怕。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恐惧——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快要把他淹死的恐惧——正在被身体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转化”。
体内像是有条滚烫的暗河，每一次心慌，暗河就翻腾一次。而后，暗红色的雾气从他的毛孔、指尖、发丝间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身体周围。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穿灰衣的小老头忽然打了个哆嗦，小声说：
“恭喜教主，功力又精进了。这煞气……老夫离了三丈，都觉得胆寒啊。”
程越心里咆哮：“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出这是功力精进？我这是社恐发作。”
但他依然说不出话。
而且他发现自己没必要说话。因为他的身体在处理这一切。
场面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其间有舞女表演，有教众献礼，有人汇报各地情况。程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一件事上：感受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他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
这具身体里有一股极其霸道的能量，和“情绪”直接挂钩。他越害怕、越紧张、越焦虑，这股能量就越活跃。而它一旦活跃，所有靠近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或者面对一头饥饿的猛兽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本能恐惧。
换句话说，他越怂，别人越觉得他可怕。
“这他妈是什么反向金手指？”程越绝望地想。
入夜之后，程越终于被领回了自己的寝殿。
说是寝殿，不如说是一座修在山腹里的巨大宫殿。黑色的石壁高得像要压下来，烛火是诡异的血红色，把所有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怪。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程越做的第一件事，是站起来。
然后他摔了一跤。
因为他不熟悉这具身体的重量和力量。或者说，这具身体太沉了——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甚至血液的流动，都和他原来的社畜身体不是一个物种。他轻轻一推，就把一把铁木椅子的扶手捏出了五个指印。
“操。”
第二件事，他走到一面铜镜前，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眉目深邃，轮廓冷硬，嘴唇很薄，不怒自威。满头的白发。瞳孔是红色的。
白发，红瞳，冷脸。
标准反派长相。
程越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三十五岁，未婚，无房，无车，存款六位数出头，支付宝花呗还欠着一笔，上一秒刚被HR约谈完“公司人员结构优化”，下一秒就变成了一个帅气逼人武功盖世的魔教教主。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还花呗了？”他想。
然后他意识到，这具身体里有股情绪正在涌动，好像是原主残存的某种意志，对他的“猥琐想法”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程越：“……你别生气，我就随便想想。”
那股情绪更强烈了。
他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然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血煞大法，第九层。”
“吞噬。”
“噬主。”
“三年之内，心神尽失。”
“沦为……魔。”
程越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钟后，记忆碎片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程越记住了两个词：吞噬、噬主。
这具身体的功法有问题。
原主厉无渊把自己练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那所谓的“血煞大法第九层”，根本就是一个失控的节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和后面“魔教覆灭”的结局有关——原著里大反派最终的死亡，很可能不是被主角打死的，而是被自己的功法反噬而死。
程越慢慢坐回石床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这个姿势是他前世开会时最常用的。
“冷静，”他对自己说，“程越，你好歹在大厂干了十二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不过这次没有HR可以推卸责任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一，他穿成了厉无渊，血煞魔教教主，武功盖世——但功法有严重问题，三年内会心神崩溃。
第二，他不会武功，更不会运转什么“血煞大法”。现在身体的一切都是自动驾驶，他连最基本的“轻功”都不会用。
第三，按照剧情，厉无渊是个反派，最后会被主角带人剿灭。他不知道现在剧情进展到哪了，但根据刚出关这个时间点来推测，应该还在早期。
第四，魔教有十万教众，都是真把他当神的。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质疑他。
第五，他现在情绪越激动，外在就越可怕。这等于他自带一套“恐惧光环”，只要他内心足够崩溃，就能把所有人都吓退。
“所以，我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活着。”
程越很快给自己定了KPI。
“第一个目标：搞清楚现在剧情发展到哪里，主角到了什么阶段。第二个目标：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帮我了解情况。第三个目标：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好‘教主’的人设，直到我想出脱身或破局的办法。”
标准的新人入职计划。
他摸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那滚烫的、随时可能失控的血煞之力，喃喃自语：
“三个月试用期，通过就活，不过就死。嗯，比上家的试用期严格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教主，右护法裴应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程越下意识挺直了背。
“进。”
他开口了。
声带振动，一声低沉的、带着砂砾质感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和这个声音一起的，是一股淡淡的煞气，如水波般向门口扩散。
门外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然后，程越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吸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家伙，我就说了一个‘进’，他就已经怕了。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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