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教主!教主!喜事啊!”
是钱多多的声音。
程越披上衣服,打开门。钱多多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都快笑成一朵菊花了。
“什么事?”
“昨天才贴出去的招工告示,今天就有四十多个人来应征了!还有人从三十里外的镇子专程赶来,就为了问一句‘是不是真的包吃包住’!”
程越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招工告示?”
“刘先生写的那份啊!教主您不是批了之后让贴到山脚各镇去吗?昨天下午贴出去的,今天一早就来人了!”
程越想起来了。他确实让刘三书写了招人文书,本来说的是先在各堂口内传阅,结果刘三书这人有意思,没经他同意,就先把告示发到了山脚下的几个镇子。
“算了,总归是好事。”程越揉了揉太阳穴,“你让刘三书先面试……不是,先接待这些人。把会手艺的、有特长的、身体健康的、看着脑子正常的先筛出来。剩下那些只想白吃饭的,给两个馒头,打发走。”
钱多多连连应声。
程越又想起一件事:“刘三书呢?他怎么不自己来汇报?”
“回教主,刘先生一早就带着两个帮手到山门去了。说是怕人手不够,要亲自维持秩序。他还带了一副从哪翻出来的旧锣,一边敲一边喊‘血煞教广纳贤才’。结果把山门附近的鸟都吓飞了。”
程越扶着门框,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多多。”
“属下在。”
“你找个人告诉他,宣传可以用,但不要再敲锣了。丢人。”
“是!”
钱多多刚走,柳含烟就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子,鬓边插了朵淡黄色的小花,整个人比往日多了几分少女气。
“义父,早。”她把茶放在门边的石墩上。
程越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茶和以前不一样。”
“含烟用后山的野桂花重新调了。义父近来思虑重,喝这个有助疏解肝气。”
程越“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的滋味很淡,不苦不涩,吞下去后喉咙里凉丝丝的,确实舒服。
“等这批新人安置好了,咱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柳含烟问。
程越望着远处的山谷,思考了一下。
“种地。开荒。修路。把该赚的钱赚起来。然后,给咱们魔教改个名头。”
柳含烟微微睁大眼:“改名头?”
“不是今天,也未必是这个月。但你看着吧,总有一天,血煞教这三个字,得从一个让小孩子听了就哭的名字,变成人人都想来的地方。”
柳含烟看着他的侧脸,久久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确定,眼前这个人,不是从前的厉无渊。
可是她反而觉得安心。因为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和从前那个“义父”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冷漠,也没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有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她忽然想笑。
“义父。”
“嗯?”
“您蹲在地上看那棵定神花的样子,含烟都看见了。”
程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三天后,姜破军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泥浆和一股浓烈的松脂味,大踏步走进大殿,把一只脏兮兮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教主,找到了!那帮孙子就藏在东边三十里外的松树岭,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我摸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五十张弓全在,箭也没动过。人一共七个,都穿着夜行衣。其中一个腿上受了伤,应该是在军械库被守卫砍了一刀。”
程越刚吃完早饭,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确定没被发现?”
“没有!我姜破军打小儿在山里长大,想不让人看见,谁能看见我!而且我跟了一整天,他们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打水。领头的那个,碧绿弯刀,和前天晚上劫道的是同一拨人。”
“碧绿弯刀”四个字,让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
程越看向钱多多:“碧游宫的人,在我们的地盘上藏了三天,还带着军械库的货。这是要干什么?”
钱多多脸色凝重:“恐怕是在等接应。松树岭离碧游宫的地界只有半日路程。如果再不动手,他们很可能会把东西从山路运回去。”
“不能让他们走了。”柳含烟在一旁轻声说。
程越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发兵。
他在思考。打,还是不打?怎么打?
如果让姜破军带人强攻,以他的武力,拿下七个人不难。但对方是碧游宫的精锐,肯定会有人在临死前把消息传出去。到那时,碧游宫就有了正面开战的借口。
如果装不知道,那这五十张弓就当白送了。可裴应那边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姜破军。”程越忽然叫他。
“在!”
“你带三十个人,从松树岭的北面摸上去,堵住他们往碧游宫方向的退路。不要打,只需要让他们看见你的旗。”
姜破军一愣:“光看不动手?教主,这能行吗?”
“他们看见你的旗,就不敢往北走了。我要把他们往南边赶。”
“南边?”
“对。把他们赶进黑风谷。”
程越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地形图前,指尖沿着血煞山的山脉往东南划去。黑风谷,是一个地形复杂、三面环山的狭窄深谷,出口只有一个。
“进去之后,就别想再往东走了。”程越的声音很冷,“到时候,我要活的。”
“是!”
姜破军刚要转身,程越又叫住了他:“记住,你的任务是赶,不是杀。谁要是先动了刀,别怪我回来拿你试问。”
姜破军虽然满肚子疑惑,还是抱拳应下,大步离去。
柳含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问:“义父是想把这些人堵住,然后呢?”
程越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然后,等他们自己害怕。人在谷里被困久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有人出来投降。这比杀进去省事得多,也死不了人。”
柳含烟眼睛微亮:“围三缺一。”
程越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对,围三缺一。”
他心想,这小姑娘倒是聪明。
而柳含烟则心想,这个人打仗的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
钱多多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教主,围三缺一,那是兵法。”
程越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仿佛这根本不值一提。
钱多多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以前的厉无渊,哪会用这种手段?直接杀过去连窝端了。现在的教主,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而在山的另一侧,裴应的房间里,一封新的密信已经送到了。
“教主派人围了松树岭,要活口。”
裴应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既然这样,就先把那七个人卖了吧。”他轻声说,“死人,可比活人安全多了。”
他提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一只竹筒里。片刻后,一只黑羽鹰从后窗飞出,朝着东方的天空振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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