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执法堂的铜灯还未熄灭,方思竹已被押出殿门。他手腕上的锁链尚未卸下,血迹干涸在铁环边缘,像一道暗红的烙印。林震被两名高阶执事反剪双臂拖走时,回头死死盯着他,眼神如淬毒的刀锋,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你等着。
方思竹没回应,只是左眼深处那枚晶体微微一颤,温热感一闪而逝。他知道,林震完了。私吞丹药、勾结魔修、残杀同门,桩桩件件,足够宗门将其打入死牢,永世不得翻身。但林震背后的家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日后,方思竹站在任务堂前,接过一枚刻着“黑风谷采药”的玉简。任务等级不高,炼气期弟子常接,报酬也薄——十块下品灵石加一瓶回气丹。可负责登记的老执事递玉简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极低:“谷口有瘴,入内前记得服避毒丸。”
方思竹点头,将玉简收入怀中,转身便走。他没问为什么是黑风谷,也没问为何偏偏今日派他去。宗门内没有巧合,尤其是刚扳倒一位执法长老之后。他左眼隐隐发烫,不是剧痛,而是某种沉闷的预警,像一根细针在眼球后方轻轻刺探,提醒他——前方有东西在等他。
黑风谷位于青云宗西麓,常年雾气弥漫,草木疯长,毒虫盘踞。谷口立着一块斑驳石碑,上书“黑风”二字,笔画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方思竹踏入谷口时,脚步未停,左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避毒丸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呼吸平稳,目光扫过两侧密林,耳廓微动,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
刚走出不到百步,四周空气骤然一凝。
不是风停了,而是某种力量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像一层厚重的油布蒙住了整个山谷。神识瞬间被切断,原本能感知到十丈外飞鸟振翅的敏锐触觉,此刻竟连脚下落叶的摩擦都变得模糊不清。方思竹脚步一顿,瞳孔微缩——隔绝神识的阵法,而且是专门针对炼气修士布置的简易版本,成本不高,但效果极佳。
他缓缓转身,右手已握住刀柄。
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野兽,是靴子踩断枯枝的脆响。一道、两道、三道……最终,二十七道身影从浓雾中缓步踏出,清一色黑衣蒙面,气息收敛,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呈扇形散开,将方思竹围在中央,不疾不徐,不喊不叫,只用沉默和包围宣告杀意。
为首的那人站在最前方,身形比旁人高出半头,肩宽背阔,即便蒙着脸,也能看出轮廓硬朗。他没急着动手,而是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巾。
露出的脸年轻而阴鸷,眉骨高耸,眼下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痕,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冷笑。他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光泽,刃口寒芒流转,赫然是下品法器——寒鸦刃。
“方思竹。”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我叔父在死牢里,每晚都在念你的名字。”
方思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左眼的刺痛感陡然加剧,仿佛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眼球后方搅动。时之瞳的能力在无声运转,视野边缘浮现出细微的时间流速差异——左侧三人呼吸节奏略快,右侧两人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正前方这自称“侄子”的家伙,心跳频率比常人慢了半拍,那是刻意压制情绪的表现。
致命的危机正在逼近。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整个布局。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阵法隔绝神识,人数压制,法器在手,目标明确——就是要他死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首都不会有人找到。
“林狂。”方思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林震的亲侄子,外门丙字班垫底三年,靠家族资源硬堆到炼气七品。上个月还在赌坊输掉两瓶聚气丹,被执事堂记过一次。”
林狂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怒火暴涨:“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方思竹淡淡道,“执法堂审讯记录,公开可查。你叔父倒台前,还替你擦过屁股。”
林狂猛地攥紧寒鸦刃,指节咔咔作响。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他抬手拦住。
“牙尖嘴利。”林狂冷笑,“可惜,今天没人听得见你说话。黑风谷的瘴气会吃掉你的惨叫,野狼会啃光你的骨头,明天太阳升起时,世上再没有方思竹这个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剑!
寒鸦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幽蓝弧光,直取方思竹咽喉。这一剑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结合,炼气七品的灵力灌注其中,足以斩断凡铁。
方思竹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左眼刺痛如针扎,时之瞳的能力在极限边缘疯狂运转——不是预演未来,不是加速自身,而是强行捕捉对方动作轨迹中的“时间缝隙”。林狂的剑很快,但在时之瞳的观测下,剑锋移动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拉长、分解、重组。他看到了剑刃劈开空气时产生的微弱涡流,看到了林狂手腕发力时肌肉收缩的延迟,甚至看到了剑尖即将抵达咽喉前三寸时,林狂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
就是现在。
方思竹身体微侧,幅度极小,几乎只是肩胛骨的轻微挪动。寒鸦刃贴着他的颈侧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却连皮都没划破。与此同时,他右手短刃出鞘,刀光如电,直刺林狂持剑的手腕!
林狂瞳孔骤缩,完全没料到对方能在神识被封的情况下躲开这一剑,更没料到反击来得如此迅猛!他本能地收剑回防,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嗤!”
短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狂的惨叫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鲜血从他手腕喷溅而出,寒鸦刃脱手坠地,哐当一声砸在枯叶上。
“废物!”林狂捂着手腕暴退,脸色因剧痛和羞辱涨得通红,“一起上!给我剁了他!”
二十六名黑衣人同时暴起,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向方思竹。他们不再保留,灵力全开,招招致命,配合默契,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围杀阵型。一人攻上盘,一人袭下路,第三人封退路,第四人补死角——短短一息之内,方思竹周身要害已被七把兵刃锁定。
左眼的刺痛已转为灼烧般的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时之瞳的能力在超负荷运转。方思竹咬紧牙关,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涌向双腿,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他不再追求反击,而是全力闪避,每一次挪步都精准踩在攻击间隙,每一次低头都恰好避开横扫的刀锋。
但人力终有尽时。二十六名炼气修士的围攻,哪怕每人只出一招,叠加起来也是滔天巨浪。第七次闪避时,一柄长刀从斜后方劈来,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刀锋及背,寒意刺骨。
方思竹左眼猛地一跳,时之瞳的能力在生死关头强行突破极限——时间断层!
周围的一切骤然凝滞。刀锋悬停在离他脊背半寸之处,黑衣人狰狞的表情定格在脸上,连飞溅的血珠都凝固在半空。唯有方思竹还能动,他猛地拧身,短刃反手挥出,在凝滞的时间中划出一道银弧。
“噗!”
刀锋割开咽喉的声音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响起。那名偷袭的黑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仰面栽倒,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枯叶上。
其余黑衣人攻势一滞,显然没料到同伴会突然暴毙。林狂更是目眦欲裂:“他有古怪!别给他喘息机会!耗死他!”
围攻再起,比之前更疯狂。方思竹左眼已开始渗血,视线模糊,时之瞳的能力在连续超负荷使用后出现反噬。他踉跄一步,肩头被一剑划开,鲜血浸透衣衫。又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剧痛让他单膝跪地,短刃险些脱手。
林狂捂着受伤的手腕,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站起来啊!不是挺能躲吗?我看你能撑多久!”
方思竹喘着粗气,左眼血泪滑落,视野一片猩红。但他没倒下,反而咧嘴笑了,牙齿染着血,笑容却冷得像冰。
“林狂。”他声音嘶哑,“你知道你叔父临走前,最后说了什么吗?”
林狂一愣:“什么?”
“他说——”方思竹猛地抬头,左眼血光暴涨,“‘别碰方思竹,他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体内某处窍穴轰然炸开!三天前靠十倍时间加速榨取的最后一丝灵力储备,此刻如火山般喷发!锁链崩断,伤口愈合,断裂的肋骨在灵力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比之前更坚韧!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起,短刃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扑林狂咽喉!
林狂惊骇欲绝,仓促间抓起地上寒鸦刃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寒鸦刃竟被一刀斩断!断刃飞旋着插入树干,嗡嗡震颤。
短刃去势不减,直抵林狂咽喉!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林狂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方思竹染血的左眼,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像在看一具尸体。
“现在。”方思竹声音平静,如同在问天气,“谁该被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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