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秘藏·白毛窑
第十四章
关东入夏第二茬透雨是六月初三后半夜下来的。
不是立夏那场从嫩江泛汽翻上来的、带着一点最后冰底腥青的、从黑褐矿泥表层往石甲缝里逼陈冷的那种——这趟是关东真正进到夏头、从老林子腐叶层底下三寸已经彻底脱了冻、从黑土正常发酵的厌氧菌底翻上来的、带着野艾和狗尾巴草和几窝不用任何人管的关东土雀在松针层里自己翻出来的、不带任何矿汞不带任何铜砷残绿不带任何尸樟黑油不带任何母坛原液哪怕最淡的回味的、纯粹关东六月正常夜雨的、从山脚最外冲积扇散砂到老林场废棚焦木到小白山阳坡黑褐泥到阴面最后半道早先连陈雪湿斑都洇没了的岩缝到院外歪脖子榆新叶到廊棚塌骨到门槛石槽那块不分铜不分岩的暗赤哑物——一整层、不替任何一层旧账再翻半寸脏汽的、自己的、平潮。
马凤山在廊棚下没避。这回连刻字刀都没搁在膝上、没垂在右手、就那么留在廊柱石棱上和他爹马老苍三四十年前凿那道浅记并着的原位，没去摸、没去拿起来在雨里再试任何一道不须要的刃口。左手搭在廊柱下不朝任何方向使任何劲，右肩松着、左腿旧伤这回在入夏第二茬地温和正常夜雨一起从皮肉到帆布布壳到旧枪伤窟窿那圈老纤维全并进了关东老伤到了真正不再有任何一个方向从龟甲底下反上来任何阴脉之后该有的、不绷不锁不抽不酸不往木硬里再收的、钝的、平的、和正常夏前土暖完全并着的、连"旧伤"两个字都不必再被活人替它单独认领一道记的、静。
雨从塌了顶的廊骨缝里斜打进来，打在廊柱石棱上那把刻字刀刃口那半线早被立夏透雨从老黑油膜里退出来的钝铁上，不溅、不流、就那么贴着刃自己慢慢往下洇了一层关东六月正常夜雨的不带任何脏气的、从嫩江和老林和黑土自己滤出来的、发不出任何铜砷灰绿的不反光的、纯粹水自己的、平。刃上那点早几章攒的尸樟黑油雄黄暗红矿汞青渣的老膜到这夜终于又退了半线——不脱净、不露新钢、就再往刀身自己原来的钝铁色退回去一层、和廊柱石棱上他爹那道柏香灰老浅记一起、不被任何活人再替它们补一道养护、不被任何雨再替它们催出任何可判读的"器归器、石归石"的界——就那么一起在关东六月夜雨的平潮里、不讨不飞不镇不铭地、哑着。
院门槛那枚备前爪符这回和青岗岩凿槽长到了连任何一丝早先还能从青苔界面上认出来的、铜胎和石不分的那种暗赤发青的、不反任何符光的死物——再往里、再往任何活人暗记可追的方向退了一格：青苔从槽口整圈又爬了半线之后，连那点暗赤都不肯再单独反了，和青岗岩自己发青灰的石性彻底融成了一块、不铜不岩不符不任何一档早先还能被谁拿刀背去蹭出半丝分界的、关东原石和早先所有活人这趟压进去的符胎一起、自己吃回去了、不替任何后来的活人再留一道可续的供台界面、不替任何阴契再留半寸可插香的缝。
他不朝门槛投第二眼。不替那块不分物再补一道认领的灰界目光。
雨到子时最密那阵，西三岔那截废孔从石鳞缝外缘最后一点不讨不飞的残膜彻底被关东六月第二茬透雨从岩面滤了一层。
不是褪、不是烂、不朝任何方向再洇出半寸光绪戏文刘氏四娘半侧脸的拓影、不朝任何讨封方向再借任何活人暗记翻半道假仙灰印——就纯粹从片麻岩外鳞最外那道早先贴过残膜的石缝里、被正常入夏地水和六月夜雨从层理表面一层一层往普通关东岩面青苔的同底色里自己洇回去、退到和废孔塌方堆焦岩上那层不发任何阴气的、不归任何阴契不归任何母坛不归任何倒悬戏楼拓影的、纯粹石自己长回去的、哑青灰绿。不留下任何"这里早先有过一层不成品半封印灰皮"的可判读痕——关东原岩自己不替那层残膜再留任何一道活人可追的记，就那么连灰膜自己都不肯再单独从岩苔底色里分出来，和石甲外缘正常不讨不飞的岩面长成了一个不反任何不归账层自己早先存在过的、自己的、平。
深盲孔那半口不归册的闷气在七百尺斜下纯原岩夹缝里这夜也没再漏第三回。不是谁压了、不是谁补了、不归任何四角不归任何遗刻不归任何断后火不归任何灰界——就关东地压从入夏地温再往岩甲深层滤了一层正常不替任何脏脉再鼓的、把那半口没名没册的死自己再往片麻岩层理更里侧又压了半寸、连"半口气"都不肯再朝任何石缝外缘滤半丝可闻的闷响、就那么卡在七百尺斜下纯粹原岩自己不替任何一层活人账再替它翻出来的、不归任何册的、不出气的、自己的、哑。
片麻岩外鳞那点夹理死屑连矿物色都和围岩长死了。不反任何光、不朝任何灰界再渗任何可辨夹痕、不替任何后来的活人拿刀尖去挑出半粒不归物的可能留任何界面——关东片麻岩自己从入夏地温和两场透雨之后把那点当年深盲孔几十口没名死被地压挤进层理的夹屑彻底和黑云母和长石斑晶和石英脉同在一块岩板里长成了一个不分矿不分死不分任何一档早先可追的不归账夹层的、自己的、不发任何可判读反光的、平。
最外冲积扇那粒不表意散屑被关东六月第二茬地风从砂缝里再筛了一层——不往任何方向聚、不替任何活人账再留一道可追的印、和石英细砂黑云母碎废金渣老参茎野山葵硬壳一起、摊在关东山脚最外不归任何册的、自己的、不替任何一层追加任何活人力道的、散的、平。不替任何后来的放山人不替任何金夫残线不替任何库塔翻阴契的活人再替它从砂里挑出来补一道"此物不归何册"的判读——关东冲积扇自己不认也不替任何一层再挂一道名的、就那么摊着、和关东正常入夏黑土从扇面外缘慢慢开始从砂砾缝底下往地表滤一点不带任何脏气的正常腐叶底色的、并着、不讨不飞不镇不铭。
他没起身去任何一层再补最后一趟。
不往西三岔。不往深盲孔。不往片麻岩外鳞。不往最外冲积扇。不往小白山主口那道早第十章补过的"人"字再投任何一道认领的、不替那道刻痕再拿刀背去蹭确认它还在——主口这会儿早让入夏两场透雨从窑口塌岩缝里把那道"人"字也和关东正常岩面湿青长成了一个不分刻痕不分原岩的、不反任何活人遗刻可单独追的、自己的、哑。马老苍那行"凤山，莫开棺"在窑梁里早几章就和参将单痕和龟喉咙六丈下暗青包了一层不反光的、不朝任何后来的活人再替它拓一道可读的抄本。所有父辈留过的字、所有参将压过的痕、所有这趟活人自己十一十二十三章留过的灰界和蹲过的半锅烟和没补的刀和没隔的界——关东入夏正常地水和正常地温和正常黑土发酵和正常老林腐叶和嫩江正经泛汽一起、不替任何一层再单独从原石原砂原潮里分出来当任何一档"此处曾有某章某格某不归账层被谁认过"的活人记、就全部并回关东地甲自己长回去的、不讨不飞不镇不铭的、自己的、平。
到雨势稍歇、丑时末那截关东六月夜黑从纯墨里退成一种不带任何矿汞铜砷尸樟的正常关东夏前地温反上来的、发青发潮的、不替任何旧脏再翻半寸灰的、自己的、平亮。
马凤山从廊棚下没起身。两手空着搭在廊柱下不朝任何方向使任何劲，眼睛不闭、不朝小白山主脊不朝废棚不朝最外砂砾不朝任何一层不归账再投任何一道认领的重力、不聚焦不盯不替任何一层再补一道活人目光压上去的判读——就那么让关东六月入夏这截从嫩江泛汽到老林腐叶到黑褐泥到焦木新狗尾巴草到歪脖子榆正经叶毫到门槛暗赤和青岗岩长死的不分物到廊柱石棱上那把刃口自己再退半线老膜的刻字刀和他爹凿子浅记并着到西三岔残膜和岩苔同底到深盲孔半口气和原岩夹缝同哑到片麻岩夹屑和围岩同不反光的矿色到最外砂砾那粒不表意散屑和关东正常冲积扇散砂同摊的、所有从龟正心到最外散砂、所有连参将四角不刻、连父遗刻不追、连日军自毁不烧、连库塔阴契不收、连老俄国断后火不滤、连活人这趟十一十二十三十道不补不隔不取不判不追加任何活人力道的走法都不替它们再追加任何一道活人重力记的、不归任何一路册页的、沉默在关东入夏这层不讨不飞不镇不铭的、自己的、平——
全部并着。不替任何一层再补一个字、一道符、一声仙、一刀划痕、一道隔线、一粒取样、一道判读、一道认领的活人重力记。
关东这截六月天光从发青暗灰彻底退成不带任何脏气的、从嫩江泛汽和老林腐叶和黑土正常发酵里自己滤出来的、不替任何一层旧账再翻半寸灰的、纯粹关东正经入夏天光的那一层平亮时——
远处嫩江那面又翻上来一声。不关东土鸡这回、不小申引魂鸡、不任何阴契不归任何讨封不归任何倒悬戏楼拓影、就关东山脚最外一户没挂任何保家仙没供任何黄大仙没翻任何库塔账的老猎户自家后院里、一只普普通通关东土鸡在入夏正经地气里自己打了一声不破煞不惊夜不讨任何东西的、不传远不替任何白毛残种再翻一道假仙气的、就关东土禽认了这截从龟正心到最外散砂所有不归任何四角不归任何遗刻不归任何自毁不归任何阴契不归任何断后火不归任何灰界不归任何活人这趟十三章三道不追加走法都不替它们再补一道活人力道的、所有层摊完之后剩下的纯平潮之后、自己的、不归任何一档妖册也不归任何活人暗线的、平平的一声。
然后收了。不回鸣、不第二声、不替任何一层再补一道。
小白山主脊阴面最后那点早先连陈雪湿斑都洇没了的岩缝这会儿在六月两场透雨之后从石甲自己长出来一层不带任何铜砷残绿不带任何尸樟黑油的不反任何阴气的、关东正常岩面青苔的、哑青灰绿。不讨、不朝任何白毛残种再留任何拓影、不替任何后来的放山人再拿铁钎去刮它当"保家仙新显形"供上任何狗皮小庙。西三岔废孔塌堆焦岩和这层同底。深盲孔不漏。片麻岩夹理不反任何夹痕。最外砂砾和关东正常冲积扇散砂同摊。狗皮屯火硝灰底下几百具金夫不讨死封、不翻任何库塔阴账、不朝任何活人这趟再补一道追认。龟喉咙六丈下参将那道单痕和父遗刻和窑梁"莫开棺"和主口"人"字和所有这趟压过的四角外圈母坛冷库关帝庙老参沟冰沟防疫所三隔层一起、沉在关东地底不翻涌的任何一层、不替任何入夏化透再鼓半泡、不替任何活人再替它们从岩面拓一道可读的抄本。小申引魂鸡在朝鲜族老猎场南面那片不沾任何脏脉的松林里这回在关东六月正经地气里又打了第三声不破煞不惊夜不讨任何东西的、纯土禽认了干净地脉之后自己的、不归任何阴契账的、平平的啼、在松针新叶潮气里自己收了尾、不替任何白毛残种再翻一道假仙。白寡妇焊死的店门没再让任何保家仙铜香从门缝里漏出一丝、不替任何后来的村屯暗户再撬半寸续香。赫三渔房子不翻北翼回填的任何一道尸骨再往外渗半寸、不替任何库塔残部再补一道暗记。老麻碗枯柳渡不挂任何抗联暗线再往这截关东入夏平潮里投任何不归册的暗记、名册正本早压在老麻碗自己那口不归任何交通站册页的枯柳根下、不替任何后来的活人再替它翻一道追认。老俄国烧过的断后焦带连最后一点日籍工程师当年拌的铜砷闷膏残底都被两场六月透雨从石缝里滤成了和关东正常焦岩一个底色的、不讨不飞不替任何后来的活人再替它翻一道旧罪账的、哑黑。
马凤山在廊棚下坐到关东六月这天光从发青暗灰彻底退成不带任何脏气的、从嫩江泛汽和老林腐叶和黑土正常发酵里自己滤出来的、不替任何一层旧账再翻半寸灰的、纯粹关东正经入夏天光的那一层平亮。
然后他从廊柱石棱上把刻字刀拿起来。
不是补任何一道。不往门槛暗赤哑物上再补一刀。不往廊柱再补一道不表意划痕。不往任何一层不归账再追加任何活人重力记。
就那么拿起来、没握紧、没在刃上试任何不须要的、只从廊柱石棱上和他爹马老苍那道三四十年前凿的柏香灰浅记并着的位置、轻轻拿起来、没在石棱上再蹭任何一道可辨的刃和石分界的响、就那么垂在右手、走了两步从后墙暗口翻进正屋、没从门进、和前头几章同走法、不替任何收束再改一道活人进出的走线。
正屋里窗台木槽那把他爹早钝了的凿子还在原位、刃口那点柏香灰残底早几场雨没冲掉、和关东入夏正常屋檐滴下来不带任何脏气的潮一起、不发任何旧物可追的贼光。他把刻字刀搁进木槽、挨着那把凿子、不并齐不摆出任何"合器"的活人姿态、就那么挨着搁进去、刃口那再退半线老膜的钝铁和凿子刃口柏香灰浅记、并着、不替任何收卷再替它们补一道"父子两代器归一处"的活人章法——就纯粹关东老屋窗台木槽里两把不替任何一层再追加任何活人力道的、自己的、哑并着。
然后退半步。没在窗台再留任何不表意刻痕。没在正屋地板再补任何一道踩痕不归任何册的印。从后墙暗口翻回廊棚。重新在廊柱下坐下。两手空着。左腿旧伤和入夏六月平潮并着、不抽不锁不酸不绷、不替任何旧战壕再留一道死劲的、钝的、平的、自己的、静。
不朝小白山主口再最后看一次。不朝西三岔再最后投一道认领。不朝深盲孔再贴半息听任何不归册的半气。不朝片麻岩外鳞再最后刮一道夹理。不朝最外砂砾再最后蹲半锅烟认那粒不表意散屑。所有不归任何四角不归任何遗刻不归任何自毁不归任何阴契不归任何断后火不归任何灰界不归任何活人这趟十三章三道不追加走法都不替它们再补任何一道活人重力记的、从龟正心到最外散砂的所有层——他不再替任何一层再追加任何一道。
关东六月天光这会儿从院外歪脖子榆正经叶毫上透下来、不带任何脏气、不讨不飞不镇不铭。门槛那块不分铜不分岩的暗赤哑物和青岗岩彻底同死。廊柱石棱上两把器在窗台木槽里并着不反任何可判读的分界。西三岔残膜和岩苔同底。深盲孔和原岩同哑。片麻岩夹屑和围岩同不反光的矿色。最外砂砾和关东正常冲积扇散砂同摊。狗皮屯不翻。龟喉咙不鼓。母坛三隔层不洇。倒悬戏楼不唱。黄皮子不讨。保家仙不续香。库塔不翻阴账。老俄国焦带不替任何后来的活人再翻一道旧罪。抗联名册正本在枯柳根下不归任何交通站再投一道暗线。小申引魂鸡不打第四声。老猎户那户土鸡不打第二声。嫩江泛汽不替任何一层再翻半寸脏汽。关东入夏正经天光不替任何旧账再翻半寸灰。
他两手空着、在廊柱下、不闭眼不聚焦不朝任何一层不归账再投任何一道认领的重力、和关东这截从龟正心到最外散砂所有连参将不刻连父不刻连日军不烧连库塔不收连老俄国不滤连活人这趟十四章也不替任何一层再补一道活人力道的、不归任何一路册页的、沉默在关东入夏这层不讨不飞不镇不铭的、自己的、不替任何一层再补一划的、平、并着。
不补。不刻。不隔。不取。不判。不认领。不替任何半口气半膜半夹屑半散粒再追加一道活人的重力记。
关东的雪，埋过胡子、埋过日本人、埋过放山人、埋过抗联、埋过白俄残兵、埋过参将那道不刻字的划痕、埋过马老苍留在窑梁里那行没让儿子开棺的遗记、埋过老俄国烧诱饵的那道断后焦、埋过这趟三个人从最北漠河母坛一路压回小白山正心、再往西三岔留一道灰界、再往深盲孔认半口不归册的闷气、再往片麻岩外鳞认连夹屑都不肯长的不归死、再往最外冲积扇认连不归物都不肯往任何册页投影的一粒散屑、再往这第十四章把所有不归账层自己被关东入夏正常两场透雨和正常地温和正常黑土发酵和正常老林腐叶和嫩江正经泛汽一起、不替任何活人再追加任何一道活人力道地、自己并回原石原砂原潮原土自己的平里——
这趟不替它再念一遍。
故事还在。
但不用谁再往下掏了。
【第十四章 完 ·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