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腊月三十。
年三十。
按照青州城的规矩,年三十这天不该有打杀——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哪怕是棚户区里的混混,也得回家吃顿饺子,过个年。
但赵屠苏不守规矩。
林怀瑾蹲在棚户区口的那口废弃古井旁,正往锅里添卤水。他已经连续熬了两天盐了——昨天一包盐换了三升米和一床被子,今天他打算再熬一锅,多攒些盐。
系统里的"基础制盐"知识已经被他消化了大半。卤水的浓度、火候的控制、盐花出现的时机——这些他心里都有了数。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来了。
不是孙阿母,不是流民,是赵屠苏。
赵屠苏带着六个人,比昨天多两个。他今天没穿棉袄,只一件单薄的皂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柄短刀。看上去不像来收保护费的,倒像来谈生意的。
"林怀瑾。"赵屠苏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林怀瑾手里的锅,"你在这儿熬盐?"
林怀瑾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赵屠苏。"他应了一声。
"听说你昨天换了三升米?"赵屠苏蹲下来,靠着井沿,"三升米,够吃几天?"
"够活一阵。"林怀瑾说。
"一阵是多长?"赵屠苏笑了笑,"一个月?两个月?"
林怀瑾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赵屠苏。
"赵屠苏,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收保护费吧?"
赵屠苏没否认。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和一小包东西——是盐。粗盐,但比林怀瑾熬的精细得多,颗粒均匀,色泽洁白。
"这是官盐。"赵屠苏把铁匣子推到林怀瑾面前,"青州城的盐引,都在钱老爷手里。你熬的粗盐,卖给谁都是卖,不如卖给我。"
林怀瑾盯着那包官盐。
"你什么意思?"
赵屠苏竖起一根手指:"我出五十文一斤,收你所有的盐。你只管熬,我负责销路。你不用操心销路,不用操心被混混抢,不用操心没人买。你只管——熬盐。"
五十文一斤。
林怀瑾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斤粗盐换三升米。三升米按市价至少一百二十文。五十文?连市价的一半都不到。
但赵屠苏说的是"所有的盐"。这意味着——他每天熬的盐,都得卖给赵屠苏。
林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他每天能熬多少盐?按照系统给的"基础制盐"知识,一锅卤水能熬出约莫八两到一斤粗盐。他有一口铁锅,一套简易灶具,理论上每天能熬一锅。但卤水不是无限的——那口古井的卤水储量有限,他得每天去挑,一桶一桶地挑。
一桶卤水约莫三十斤,含盐量不高,熬出来的盐大约八两左右。
八两盐,按市价能换二升四合米,约四十文。
五十文一斤,那是按整斤算的。他每天熬八两,只能得四十文。但如果把几天的盐攒够一斤再卖,赵屠苏未必同意。
而且——
林怀瑾抬起头,看着赵屠苏。
"赵屠苏,你出五十文一斤,我卖。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我熬的盐,你当天来收。不能压货,不能赊账。"
赵屠苏笑了。
"行,没问题。"
林怀瑾心里冷笑。
赵屠苏以为他在占便宜——五十文一斤收盐,转手就能以一百二十文卖出,利润翻了一倍多。但他没算过另一笔账。
林怀瑾在脑子里用系统给的"基础数学"知识,快速算了一组数字。
他每天能熬八两盐,五十文一斤的话,八两就是四十文。但赵屠苏要求每天来收——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要把盐送到赵屠苏那里去。棚户区到赵屠苏的据点,步行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他可以用来多熬一锅盐,或者休息。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赵屠苏要的是"所有的盐"。
所有的盐。
这意味着林怀瑾不能把盐卖给任何人,包括孙阿母,包括其他流民。一旦赵屠苏垄断了他的盐源,他就成了赵屠苏的盐奴——想熬就熬,不想熬都不行。
林怀瑾看着赵屠苏的笑脸,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他不急着拒绝。
"赵屠苏,"他说,"我可以卖。但有个规矩。"
"说。"
"盐的价格,不是固定的。"林怀瑾说,"我每天熬的盐,质量不一样——卤水浓度不同,火候不同,出来的盐颗粒大小就不一样。你出五十文一斤,但今天的盐可能只有七两,明天的盐可能有一斤二两。你按实际重量算,行不行?"
赵屠苏挑了挑眉。
"行,按实际重量算。但你得每天准时来交货。"
"没问题。"
林怀瑾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赢了。
赵屠苏以为他在用五十文一斤的低价收盐,稳赚不赔。但他没算过——盐的重量每天不一样,按实际重量算,赵屠苏看似占了便宜,实际上他每天收到的盐可能比预期少得多。
而林怀瑾要的是时间。
每天准时交货,意味着他每天都有理由出现在赵屠苏面前。他可以观察赵屠苏的据点,可以摸清他的防守,可以找到他的弱点。
更重要的是——
他可以用盐换来的钱,买更多的卤水,买更多的干柴,买更多的铁锅。
他不需要赵屠苏的销路。
他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
在这个乱世,时间就是一切。
赵屠苏带着人走了。
林怀瑾蹲在井旁,看着铁匣子里剩下的几枚铜钱。它们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拿起一枚铜钱,在手心掂了掂。
"赵屠苏,"他喃喃自语,"你的算盘,我算过了。"
他低下头,继续熬盐。
卤水在锅里翻滚,盐花一点点增多。
他知道,赵屠苏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知道——
在数学面前,没有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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