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正月初一。
大年初一。
林怀瑾坐在棚户区外的土坡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咽下去胃里暖融融的。这是用昨天卖盐换来的钱买的——三升小米,熬了两天,刚好够今天一顿饱饭。
他已经是两天没熬盐了。
不是不想熬,是不能熬。
赵屠苏昨天派人来收盐,说今天来取。林怀瑾把昨天熬出的一斤盐交了货,换了五十文钱。但今天——他不想卖。
不是因为不想赚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
三天前被赵屠苏的混混拖拽时,碎砖划伤的,当时没管。这两天伤口红肿发炎,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摸上去烫手。脓液从伤口渗出,把袖口染了一圈黄褐色。
在现代,这不过是个小伤口,碘伏消毒、创可贴一贴,几天就好。
但在这里——
林怀瑾看着那道伤口,心里发紧。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没有现代医学的乱世,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可能要命。
他想起系统里"基础医学"的知识——伤口感染是古代人死亡的第一大原因。一个小小的划伤,如果处理不当,就会化脓、溃烂、引发败血症,最后夺命。
他得处理。
但他没有药。
棚户区里连个大夫都没有。孙阿母会说几句草药偏方,但那些都是治风寒感冒的,对伤口感染没用。
林怀瑾坐在土坡上,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脑子里翻涌着系统给的"基础医学"知识。
消毒。
两个关键字。
盐水。
系统告诉他:浓盐水有天然的杀菌作用。高浓度的盐溶液能使细菌细胞脱水死亡,达到消毒的效果。这是古代最原始的消毒方法之一——虽然不如现代碘伏高效,但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他需要浓盐水。
他需要盐。
他需要——
林怀瑾抬起头,看向北方。
赵屠苏的据点,在城北。
他还有半包盐,藏在破庙的墙缝里。那是他攒了三天没卖的盐,大约有一斤二两。
一斤二两盐,按五十文一斤算,能换六十文。但这些盐如果用来熬更多的盐,利润更大。
可他现在需要的是消毒,不是赚钱。
林怀瑾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墙缝里取出那半包盐,解开粗布包,倒出大约二两盐粒。二两盐不多,但够配一壶浓盐水。
他找到一只豁了口的陶罐,从古井里打了一壶水——凉水,腊月的水刺骨。他把那二两盐倒进陶罐里,用一根破竹筷搅拌。
盐粒在水中慢慢溶解。
搅了很久,盐粒还是沉在罐底,没有完全溶解。
林怀瑾皱眉。
系统说,盐水消毒需要"饱和盐水"——即水中溶解的盐达到最大浓度,不能再溶解更多的盐为止。但现在的水温太低,盐的溶解度有限,二两盐根本溶不完。
他需要热水。
但他没有热源——土灶昨天被赵屠苏的人砸了,说是不让他再在棚户区熬盐,怕引起注意。
林怀瑾蹲在陶罐前,看着那壶没溶完的盐水,心里有了一个办法。
他把陶罐塞进怀里,用体温焐着。
腊月的天,零下好几度。他的体温大约三十七度,把陶罐贴在胸口,用衣服裹住。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陶罐里的水开始变暖。
温水。
热水。
盐粒开始溶解了。
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陶罐里的水变成了淡黄色,盐粒完全溶解,水面还有少许未溶的盐沉在底。
成了。
饱和盐水。
林怀瑾小心翼翼地倒出盐水,用一块干净的布浸透,然后敷在伤口上。
布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盐水刺激伤口,像刀割一样。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消毒的过程从来都不舒服。
他按住布片,让盐水浸润伤口三分钟。然后取下布片,用干净的布擦干伤口周围的脓液。
伤口还在红肿,但脓液似乎少了一些。
盐水消毒,不是立刻见效的。它需要时间——每天一次,连续用几天,才能控制住感染。
林怀瑾把陶罐重新灌满水,准备明天继续。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就在这时,棚户区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怀瑾!林怀瑾出来!"
是赵屠苏的声音。
林怀瑾心头一紧——赵屠苏不是说过今天来收盐吗?怎么这么早?
他环顾四周,棚户区里已经醒了几个住户。孙阿母在门口扫地,看到林怀瑾,皱了皱眉。
"赵屠苏来了。"孙阿母低声说。
林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陶罐藏到身后,镇定地走出棚户区。
赵屠苏站在土路上,身后站着五六个混混。他今天换了身打扮——一件干净的灰袍子,头戴方巾,看上去像个体面人,不再是昨天那个粗犷的恶霸。
"林怀瑾。"赵屠苏看着他,微微点头,"年好啊。"
"年好。"林怀瑾拱手。
赵屠苏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地上。
"昨天收的盐,我验过了。斤两没问题。"他顿了顿,"这是五十文钱。"
布包里是五十枚铜钱。
林怀瑾弯腰捡起,打开数了数。五十一枚。
"多了一枚。"他说。
赵屠苏笑了笑:"多一枚是你的工钱。明天继续交货,别断。"
林怀瑾把铜钱揣进怀里。
"赵屠苏,"他忽然开口,"我手受伤了。"
赵屠苏看了他一眼。
"受伤?"
"左手。被碎砖划的。"林怀瑾举起左手,伤口上还敷着盐水布片,"我想请个大夫看看。"
赵屠苏皱了皱眉。
"棚户区没有大夫。"他说,"去城里?城里的大夫,诊金至少一百文。"
"一百文。"林怀瑾重复了一遍。
赵屠苏笑了。
"林怀瑾,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林怀瑾没回答。
"我最讨厌别人占我便宜。"赵屠苏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你用我的盐换钱,现在手受伤了,想让我出钱给你看病?"
"不是。"林怀瑾说,"我是想问——你认识大夫吗?"
赵屠苏愣了一下。
"……认识。"他顿了顿,"我有个跟班,他爹是镇上的大夫。但诊金不便宜。"
"多少钱?"
"八十文。"
林怀瑾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今天卖盐得了五十一文。八十文的诊金,他还差二十九文。
但他有盐。
他还有半包盐藏在墙缝里。
"赵屠苏,"林怀瑾说,"我手头紧,诊金能不能赊?"
赵屠苏眯起眼。
"赊?"
"等我卖了盐再给。"
赵屠苏冷笑。
"林怀瑾,你当我是谁?钱庄?"
棚户区的风刮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林怀瑾站在赵屠苏面前,左手藏着伤口,右手揣着铜钱。
他知道,赵屠苏不会轻易让他赊账。
但他也知道——
他的伤口不能拖。
感染一旦扩散,在这个乱世,就是死。
"赵屠苏,"林怀瑾说,"我有个条件。"
"说。"
"你帮我请大夫,诊金我明天还。但从明天起,我每天多交半斤盐给你。"
赵屠苏想了想。
半斤盐,多三十文。诊金八十文,两天半就回本了。这笔买卖,他不亏。
"行。"赵屠苏站起来,"我让人带你去。"
他转身对身后的混混说:"老二,你带林怀瑾去镇上看大夫。诊金我出,但这个人归我管。"
林怀瑾被混混带上了路。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棚户区。
孙阿母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怀瑾攥了攥拳头。
他知道,赵屠苏不是好心。他让他去看大夫,是因为大夫能处理伤口——一个能干活的书生,比一个伤兵有用得多。
但不管怎样。
他活下来了。
盐水消毒,至少让他多了一条命。
走到镇口的大夫铺子前,林怀瑾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左手上的伤口。
红肿已经消了一些,脓液也少了。
盐水消毒,有用。
至少在今天,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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