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正月初二。
年还没过完,棚户区里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流民。
从昨天开始,棚户区外涌进来十几个人。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扛着锄头、柴刀和编织袋,脸上带着尘土和疲惫。是附近村庄的流民——战乱让庄稼歉收,粮食不够吃,他们只能出来找活路。
林怀瑾站在棚户区口,看着这群流民,心里有了数。
十几个流民,四个壮劳力,其余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壮劳力需要活干,老人和孩子需要吃饭。
他昨天刚把盐卖了,换了五十一文钱。今天又得想办法。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些流民里,有四个壮劳力在磨粮食。
不是用石磨,是用木臼。一群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木臼,用木棒捣碎谷物。一下一下,慢吞吞的,一天下来只能捣出几升碎米。
效率太低。
林怀瑾蹲下来,看着那个木臼。
木臼是圆的,直径约三尺,深约二尺。旁边有一根木棒,约莫四尺长,粗细适中。几个流民轮流握棒捣米,但力气有限,捣出来的碎米不均匀,有一半还是整颗的。
他脑子里翻出系统给的"基础物理"知识。
杠杆。
杠杆原理——动力×动力臂=阻力×阻力臂。
如果把木臼当作支点,木棒作为杠杆,支点在木臼的中心,动力点在木棒的一端,阻力点在木棒的另一端——那么,只要动力臂足够长,阻力臂足够短,用很小的力就能产生很大的撬动力。
但这不是撬东西。
这是捣碎谷物。
林怀瑾站起来,走到木臼旁边。
"你们怎么捣的?"他问。
一个流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用棒子捣啊。一下一下的。"
"太慢了。"林怀瑾说,"一天能捣多少?"
"三四升吧。"流民苦笑,"够吃就行。"
林怀瑾蹲下来,用树枝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图。
一个圆,代表木臼。圆心一个点,代表支点。从圆心画一条线到边缘,代表阻力臂。再从圆心画一条长线到外面,代表动力臂。
"你们这样,"他用树枝指着圆心,"支点在中间,棒子从这边压下去,那边翘起来。阻力臂太短了,动力臂也太短,所以费力。"
流民们听不懂。
林怀瑾站起来,走到木臼旁,拿起木棒。
"给我试试。"
流民犹豫了一下,把木棒递给他。
林怀瑾把木棒插在木臼的边缘——不是从上方捣下去,而是把木棒的一端放在木臼边缘上,另一端抵在地上。
木臼的圆心就是支点。木棒从地面到木臼边缘的距离是阻力臂。从木棒接触地面的点到木臼边缘的距离是动力臂。
动力臂远大于阻力臂。
他用脚踩住木棒的一端,手握另一端,往下压。
"嘎吱——"
木棒压下去,木臼里的另一头翘起来,谷物被碾压成碎末。
流民们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杠杆。"林怀瑾说,"简单机械。用很小的力,就能产生很大的力。"
他松开脚,木棒弹回来,谷物又被碾压了一遍。
一下。两下。三下。
碎米从木臼的边缘飞溅出来,均匀地落在地上。
"快看!"一个流民喊道。
林怀瑾把木棒压下去,再弹回来。一次一次,节奏均匀。碎米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五分钟,他捣出了三四升碎米——相当于流民们一天的量。
流民们爆发出欢呼声。
"好家伙!这玩意儿真神!"
"这是啥?从哪儿来的?"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怀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这叫杠杆。"他说,"你们有没有见过撬石头的东西?一根棍子,支在中间,一头用力,另一头就能撬起很重的石头。"
"见过!"一个流民说,"我爹以前用过。"
"一样道理。"林怀瑾说,"只不过我把支点放在中间,用短距离换大力量。"
他在土地上又画了一幅图,这次更详细了。
"你们看,支点在中间。左边是动力臂,右边是阻力臂。动力臂越长,阻力臂越短,用的力就越小。"
流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听。
"那……这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林怀瑾说,"压碎谷物、撬动重物、提起东西。只要找到支点,用杠杆就能省力。"
一个壮劳力蹲下来,看着土地上的图,眼睛亮了。
"兄弟,你这啥时候学的?"
"昨天。"林怀瑾说。
"昨天学的?"流民不信,"昨天你还在被赵屠苏打,今天就能讲杠杆了?"
林怀瑾没解释。他不需要解释。
"你们想不想多捣点米?"他问。
"想!"
"那你们帮我找材料。"林怀瑾说,"我需要一根结实的木棒,一个结实的木臼,还有一根粗绳子。"
"木棒和木臼我们有!"流民说,"但绳子呢?"
"我去想办法。"
林怀瑾转身走向棚户区深处。
他需要绳子。粗绳子,结实的那种。
他想到了孙阿母。孙阿母家里有一捆麻绳,是以前捆柴火用的。
他跑到孙阿母门前,敲了敲门。
"阿母,借你家的麻绳用用。"
孙阿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绳子?那个我留着捆柴火的。"
"阿母,我用一天就还你。"林怀瑾说,"我帮这些流民修了一个磨粮食的法子,一天能顶他们十天的量。你那绳子借我用一天,我加倍还你。"
孙阿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棚户区外那些流民。
"你真能让他们多捣米?"
"能。"林怀瑾说,"十倍。"
孙阿母想了想,把麻绳递给他。
"拿去用吧。小心点,别伤了手。"
林怀瑾接过麻绳,跑了回来。
流民们已经围在木臼旁边了。
"绳子呢?"他们问。
"来了。"林怀瑾把麻绳解开,截成四段,每段约莫两尺长。
他把四段绳子分别绑在木棒的四等分点上——靠近木臼边缘的位置。
"为什么绑在这里?"一个流民问。
"因为这里动力臂最长。"林怀瑾说,"你们站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他让四个壮劳力站在木棒的两端,每人握住木棒的一端。中间是木臼,支点在正下方。
"四个人一起压。"林怀瑾说,"听我口令——一、二、三,压下去。一、二、三,抬起来。"
四个人按照他的口令,同时压下去,同时抬起来。
"嘎吱——嘎吱——"
木棒上下运动,木臼里的谷物被碾压成碎米。
碎米从木臼边缘飞溅出来,均匀地落在旁边的簸箕里。
五分钟。一簸箕碎米。
流民们看呆了。
"我的天……"一个流民喃喃道,"这比一个人捣快了十倍。"
"不止十倍。"林怀瑾说,"如果人多,还可以加杠杆。四个人的力,够八个人用的。"
流民们开始兴奋起来。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瑾。"
"林怀瑾!"流民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瑾。"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兄弟。"一个壮劳力说,"我们叫自己'流民兄弟',你就是我们的人。"
林怀瑾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们的人。"他说,"我是帮你们的人。你们也不是我的人。我们是合作关系。"
"啥叫合作关系?"
"你出力,我出脑子。粮食大家一起捣,粮食大家一起分。"
流民们想了想,同意了。
这是他们来到青州城后,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帮他们。
不是赵屠苏那样的收保护费,不是城里那些冷眼旁看的商人。
是一个书生,一个快饿死的书生,用一根木棒和一块石头,教他们怎么把力气花在最有效的地方。
林怀瑾站在木臼旁边,看着流民们熟练地操作杠杆。
他们虽然不懂原理,但动作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稳。碎米从木臼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盐水消毒起了作用。
他不需要赵屠苏的销路。
他不需要钱老爷的关照。
他需要的是这些流民——这些愿意跟着他干的兄弟。
一个杠杆,撬动的不只是谷物。
是人心。
是信任。
是乱世里,最珍贵的东西。
"林怀瑾!"流民们喊道,"明天还弄吗?"
"弄。"林怀瑾说,"明天我教你们磨面。不只是捣米,还能磨面。"
"磨面?"
"用同样的杠杆原理,换一个石磨盘就行。"
流民们欢呼起来。
林怀瑾站在土坡上,看着棚户区外的流民们,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北风呼啸。
但他觉得,暖了。
第一次合作。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金钱。
是靠一根木棒,一堆石头,和一个最简单的物理原理。
杠杆。
在这个乱世,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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