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衣袖扶了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林婉拉了起来。
林婉低着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心跳莫名得还有些快。
直到此刻,她才敢正大光明的看李顺。
说实话,下乡到小河村这几年,她和李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在她的印象里,每次在村里偶尔碰见,李顺总是低着头,弯着腰,像个永远抬不起头的影子。
可现在,当他真正挺直了腰板站在自己面前时,林婉才猛然发现,李顺竟然生得如此英俊。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宽肩窄腰,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朗与坚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很多故事,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李顺察觉到了林婉的目光,转过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其实,李顺心里很清楚。
前世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痛苦地复盘过。
如果当年自己勇敢一点,打跑了赵大彪,真的就能救下林婉吗?
答案是不能的。
因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心里早就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绝望,心怀死志了。
父母双亡,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明明考上了大学却回不了城,也上不了学。
唯一能依靠的亲哥哥,也已经失联了好几年,生死未卜。
以前在知青点里,还有几个年长的大姐姐特别照顾她,可随着政策放宽,她们也都陆续回城了。
留下林婉一个人,性格又怯懦,在这偏僻的农村里受尽了委屈。
算起来他们俩的性格与命运倒是出奇的相似,都是被这个时代重重压在泥潭里的人。
“走吧,林知青,我送你回去。”李顺收回思绪,声音平稳而有力。
林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李顺迈开长腿,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着。
“赵大彪那孙子虽然跑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躲在哪个柴火垛后面蹲你。”
“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是你半路再被他截了,那我刚才那半块砖头岂不是白砸了?”
李顺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语气轻松。
林婉听着他这番话,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许多。
她发现李顺的谈吐竟然十分不俗,一点也不像村里那些粗鄙的汉子。
而且,他还挺幽默风趣的。
“李顺……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林婉轻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李顺双手插在破旧的裤兜里,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以前我是个软骨头,怕事,怕得罪人。”
“但后来我想通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越是退缩,那些恶狗就越是咬着你不放。”
“所以啊,以后遇到疯狗,就得比它更疯,一棍子打折它的腿,它以后见你就得绕道走。”
李顺这番话,既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在隐晦地开导林婉。
林婉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是个破旧的土坯院子,现在只剩下林婉一个人住,显得格外冷清萧条。
“我到了,谢谢你,李顺。”林婉站在门口,轻声道谢。
李顺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你……还有事吗?”林婉疑惑地看着他。
李顺笑了笑,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我走累了,能在你院子里歇会儿讨口水喝吗?”
林婉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快进来,我去给你倒水。”
看着林婉走进屋里的背影,李顺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家,是因为他在等。
等赵大彪那个睚眦必报的畜生带人回来报复。
同时,他也不放心林婉。
虽然这姑娘嘴上答应着不会放弃,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绝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化解的。
万一他前脚刚走,这姑娘后脚又想不开寻了短见,那他这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果然李顺刚在石凳上坐下没多久,院子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李顺!你个狗娘养的小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妈的,敢给老子开瓢,今天非剁了你喂狗不可!”
赵大彪粗哑的声音在院门外炸响,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震得土墙上的灰直往下掉。
屋里的林婉端着搪瓷茶缸,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动静,吓得脸色瞬间惨白。
手里的茶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她浑身发抖地冲到院子里,看着坐在石凳上稳如泰山的李顺,眼泪急得直打转。
“李顺……他们来了……你快走吧!”
“后院有个矮墙,你从那里翻出去,他们抓不到你的。”
林婉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你是个好人,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啊!”
李顺坐在那里,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在这里被一个姑娘发了“好人卡”。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依旧平静:“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我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林婉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李顺叹了口气,没有接话,而是转身大步走进了知青点的厨房。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菜刀。
林婉看着他手里的菜刀,脸色更白了,吓得连连后退。
“李顺你别这样……杀人要偿命的,不值得……”
李顺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杀人。”
“我就是拿出去,吓吓他们。”
说完,李顺提着菜刀,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吱呀”一声。
破旧的院门被李顺从里面一把拉开。
门外赵大彪头上缠着一块渗血的破布,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正嚣张地叫嚣着。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村里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
看到李顺走出来,赵大彪立刻来了精神,指着李顺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小子,你还真敢躲在这里!”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软骨头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赵大彪话音刚落,目光突然落在了李顺手里那把明晃晃的菜刀上。
再抬头,对上李顺阴沉冰冷的眼睛。
赵大彪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拿刀干什么?”赵大彪结结巴巴地问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大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突然举起手里的菜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赵大彪跑过去!
“!”
赵大彪带来的那几个痞子,原本就是来凑热闹壮声势的。
此刻看到李顺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扔下棍子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作鸟兽散了。
赵大彪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回过神来,李顺手里的菜刀已经近在咫尺了。
“妈呀!”
赵大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扔掉手里的木棍,掉头就跑。
李顺也不去追那些跑掉的痞子,就死死地盯着赵大彪,提着菜刀在后面狂追。
“李顺!你疯了!你他妈的疯了!”
赵大彪一边拼命狂奔,一边惊恐地回头大喊。
“对,老子就是疯了!”
“你不是要剁了我喂狗吗?来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顺在后面怒吼着,脚步没有丝毫停歇。
两人一前一后,在小河村坑洼的土路上展开了生死时速。
风在耳边呼啸,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赵大彪被娇生惯养,哪里跑得过常年干农活的李顺。
李顺硬是提着菜刀,追着赵大彪跑了整整五公里地。
从村头追到村尾,又从村尾追到了村外的野地里。
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赵大彪终于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提着刀一步步逼近的李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顺,顺哥……我错咯……我真的错咯……”
赵大彪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不停地作揖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毁了自己一生的仇人。
他握着菜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其实,李顺并不是真的想现在就砍死赵大彪。
毕竟为了这种人渣搭上自己重活一世的宝贵性命,太极端,也太不值得了。
但是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生存法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你不狠,你就站不住脚。
你必须表现出比他们更不要命的狠劲,才能彻底镇住这些欺软怕硬的地头蛇。
赵大彪这种人,前世作恶多端,后来吃枪子儿,可不仅仅是因为逼死了林婉这一件事。
他身上背着的烂账多着呢。
李顺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菜刀在赵大彪的脸上拍了拍,冰冷的刀身吓得赵大彪浑身一哆嗦。
“赵大彪,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我留你一条狗命。”
“以后再敢招惹林知青,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保证下一次,这把刀会直接劈开你的脑袋!”
“听懂了吗?!”
李顺最后一声怒吼,吓得赵大彪连连磕头。
“听懂了!听懂了!我再也不敢了!”
看着赵大彪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李顺冷哼了一声,收起菜刀,转身大步离去。
前世的恩怨,他早就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的账本上了。
不着急,这笔账,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当李顺提着菜刀,重新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婉一直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当她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时,眼泪顿时决堤而出。
她急急忙忙地迎上去,上下打量着李顺。
看到李顺身上除了沾了些泥土,并没有受伤,也没有刺目的血迹时,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林婉的声音还在发颤。
李顺将菜刀随手放在院墙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那孙子被我追了五公里,吓得跪在地上叫爷爷呢。”
林婉听着他轻松的语气,破涕为笑,但心里却满是感激和愧疚。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个本就该死的人,而连累了李顺这样的好人。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也知道自己在这村里的处境。
也许她真的熬不过去了。
但在走之前,她不想让自己最后的人生留下太多遗憾。
至少她应该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她的男人。
“李顺……”林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明天……明天你能来知青点一趟吗?”
“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李顺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大概明白了这姑娘的想法。
她这是在交代后事啊。
想用一顿饭,了结这段恩情,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李顺心里微微一叹,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行啊,有人请客吃饭,我怎么能不来。”
“不过,我胃口可大,你得多准备点好吃的。”
林婉见他答应了,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准备。”
李顺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默默地想:至少,今晚这姑娘是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了。
至于明天的事情,那就明天再说吧。
“行了,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把门锁好。”
“我就先回去了。”
李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急迫感。
他想回家。
他想去见见那个前世因为思念他而含恨而终的母亲。
他想去见见那个前世为了给母亲治病,被逼嫁给老光棍,受尽一生折磨的妹妹。
顺着那条熟悉的泥泞小路,李顺的步伐越来越快。
这是1981年的末尾。
在这个偏僻落后的南方小乡村里,寒风依旧刺骨。
但对于21岁的林婉和19岁的李顺来说,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