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克离开房间时，钟声已经停了。刚才送来信件的人已经离开，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更加寒冷，石墙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晨雾仍没有完全散去。他沿着走廊向楼下走去，靴底踩过旧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瓦伦家族的宅邸已经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石灰经过多次修补，颜色深浅不一，几处挂毯也已经褪色，只有家族的纹章依旧挂在大厅正面的墙上。那面纹章曾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如今边缘已经有些暗淡，但仍然能够让人一眼认出它属于哪个家族。埃德里克经过那里时停了一下，看了片刻，随后继续向前。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他的父亲坐在长桌的一端，兄长则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似乎已经谈了一会儿，在埃德里克进门后，声音便停了下来。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埃德里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侍从很快将早餐送到桌上。食物并不丰盛，却也谈不上寒酸。黑面包、炖肉、奶酪，还有一壶热饮，但是对于一个没落贵族家族而言，这样的早餐已经足够维持体面。埃德里克拿起面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父亲。“王都又送来消息了。”他说。父亲没有抬头，只是切下一小块肉。“我知道。”“昨天的信？”兄长在旁边说道，“父亲已经看过了。”
埃德里克没有继续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家里的消息通常不会同时送到所有人手里，父亲愿意让他知道，至少说明这件事已经值得他们坐下来谈谈。“国王没有继承人。”兄长说道，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没有多少关系的事情，“王都的人总喜欢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埃德里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严重？”兄长笑了笑。“至少现在与我们无关。”他说得很自然，“王位离这里太远了。那些大贵族会去考虑那些事情，王室也会处理。我们没有必要因为一个还没有发生的问题改变自己的生活。”
父亲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埃德里克却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所有人都等到问题发生之后再考虑，那么真正有能力准备的人，往往已经准备好了。”兄长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没什么。”埃德里克说道，“只是觉得提前知道一件事情，总比最后一个知道好。”兄长没有再说话。父亲终于放下刀叉，看向埃德里克。“你对王都的事情很感兴趣？”“谈不上兴趣。”埃德里克回答，“只是最近的消息太多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消息多，并不代表事情会发生。”他说，“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埃德里克点头。“我明白。”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早餐继续进行，话题却很快转到了家族本身。父亲询问了一些事务，兄长回答得比他更加熟悉，埃德里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位置，也知道兄长为什么会坐在那里。长子继承家族，这是维斯塔王国贵族社会中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于埃德里克而言，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期待成为家族的继承人。他得到的东西会少一些，承担的责任也会少一些。至少过去一直如此。
但“次子”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埃德里克很早就明白这一点。家族不需要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如果兄长需要承担家族的责任，那么他就必须有自己的位置。只是这个位置究竟在哪里，他过去并没有认真考虑过。
早餐结束后，父亲让兄长留下，埃德里克则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叫住了他。“埃德里克。”他回过头。“最近不要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不会。”父亲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埃德里克走出餐厅，关上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宅邸外的雾已经淡了不少，街上的行人也比刚才多了一些。这里的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商贩照常打开店门，马车照常经过街道，城镇的人照常为一天的生活奔忙。王都距离这里很远，国王没有继承人的消息对大多数人而言，也许只是一件谈论几天便会过去的事情。埃德里克却知道，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刚才收到的信重新拿出来。纸张已经被他折过几次，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楚。他没有重新阅读，而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王室、大贵族、圣辉教会。写完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三个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不过是瓦伦家族的次子，一个没落男爵家的年轻贵族。这样的身份放在王都或许根本不值得别人多看一眼。他没有资格参与那些人的决定，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改变什么。甚至就连瓦伦家族自己，都没有资格要求别的贵族认真听取意见。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关心？
埃德里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瓦伦家族也在这个王国之中。如果王室平稳交接，所有人都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如果王位争夺失控，那么距离王都越远，并不意味着一定安全。政治上的决定最终总会落到现实里，落到土地、税收、军队和贵族之间的关系上。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做什么就太晚了。
他将纸张折起来，放在桌上。窗外传来马蹄声。埃德里克走到窗边，看到一名骑手从街道尽头经过。他的速度不快，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特殊标志，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只是普通的信使。埃德里克看着那条街，直到骑手彻底消失。他忽然想到早晨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王都希望各地贵族保持原有的秩序。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越是没有问题的话，有时候越值得多看一眼。
埃德里克回到桌边，把那封信重新收好。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兄长。他很清楚，现在还没有必要。没有证据，没有明确的变化，也没有值得家族立刻采取行动的理由。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做什么，而是继续看。看王都的消息会不会继续增加，看那些原本没有来往的人会不会继续接触，看贵族们什么时候开始改变自己的态度。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最好。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埃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瓦伦家族纹章。
那时候，至少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一无所知且没有任何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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