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埃德里克便去了黑岩城的账房。黑岩城是瓦伦家族领地的核心，城堡坐落在一片岩地之上，石墙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留下了明显的岁月痕迹。城堡之外，是属于瓦伦家族的土地，三座村庄分散在领地各处，森林与河流贯穿其中，那座小铁矿则是领地少数能够带来收入的产业。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已经破旧的修道院，虽然早已失去了过去的作用，但建筑本身依旧存在。
账房里已经摆好了几本厚重的账册，管家站在桌旁，准备向埃德里克说明近几年的情况。粮食、税收、铁矿、木材，以及领地每年的固定支出，一项项被报了出来。埃德里克没有急着发表意见，只是低头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等管家说完以后，他重新翻看了一遍账册，结果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瓦伦家族并不是穷到无法维持生活，但也绝对谈不上富裕。领地能够保持现在的样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家族没有进行太多额外支出，而不是因为每年能够积攒下多少财富。只要遇到一次严重的歉收，或者铁矿出现什么问题，家族的收入便会受到明显影响。
“每年的余粮呢？”
管家报出了数字。
埃德里克看了一眼账册。“如果遇到歉收？”
“正常的歉收还能应付。”管家说道，“但如果连续两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埃德里克已经明白了。
粮食能够维持领地，却没有多少真正可以浪费的余地。他又翻到了铁矿的账目。铁矿仍然在开采，矿脉也没有完全枯竭，但规模本身并不大，开采多年以来，产量一直没有明显提高。如果投入更多资金修整矿井、增加人手，产量或许能够提升，可问题也很明显，想让铁矿带来更多收入，他们首先需要拿出一笔钱。
而瓦伦家族最缺的就是钱。
森林能够提供木材，河流能够提供鱼获，三座村庄能够提供粮食和劳动力，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可真正放在账册上以后，埃德里克才发现，它们之间几乎没有形成什么能够让领地增长的东西。大家只是按照过去的方式生活，农民种地，矿工挖矿，村民砍伐木材，领地收取税收，然后家族再把这些收入用于维持城堡和领地的日常运转。整个领地就像一架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旧机器，没有彻底损坏，却也没有什么继续向前的力量。
埃德里克合上账册，又拿起军事记录。
六名骑士，三十五名武装侍从，八十名民兵。
一百二十一人。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只是维持领地的治安，这些力量或许已经足够，可昨天那个邻近贵族送来的信，让这个数字第一次显得如此单薄。对方并没有派出军队，也没有真正威胁瓦伦家族，只是要求他们缴纳贡金，或者承认臣服。可正因为对方只是派来一名使者，埃德里克反而更加清楚，对方并不急。
他们知道瓦伦家族弱。
所以他们愿意等。
“把三个村庄的情况都整理给我。”埃德里克说道，“人口、土地、粮食，还有他们现在主要做什么。”
管家点头。
埃德里克又问了几个问题，随后离开账房，亲自去看领地。走出黑岩城以后，他才真正开始意识到，账册上的数字和现实之间还有很大的区别。三座村庄、森林、河流以及那座破旧的修道院，这些东西在纸上只是简单的记录，可真正走过去以后，他看到的是大片土地、劳作的人群、堆放在道路旁的木材，以及正在河边忙碌的村民。这里并不富裕，却也没有贫困到毫无希望。至少瓦伦家族手里还有土地，还有森林，还有铁矿，还有两千八百名领民。
问题只是，他们究竟有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变成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钱和更多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埃德里克在河边停了下来。
河水缓慢地向前流去，冬日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显得有些刺眼。他看着河流，又看向远处的森林。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东西能够做什么。在他眼里，领地只是家族继承下来的土地，父亲负责管理，兄长将来负责继承，而他作为次子，只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邻近贵族已经开始试探，王都的继承问题又没有解决，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瓦伦家族想要保持现在的地位，就不能继续像过去一样，只想着如何维持，他们必须开始增长。
回到黑岩城后，埃德里克再次进入账房。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看旧账，而是拿出一张新的纸，将领地里现有的东西全部列了出来。粮食、铁矿、森林、河流、土地、人口，以及最后的军事力量。他看着这些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下了几项最简单的计划。增加粮食储备，想办法提高铁矿产量，改善道路和生产条件，减少不必要的支出，同时想办法让森林和河流产生更多价值。最后，他在军事力量下面写了一句话。
改善装备。
埃德里克知道，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够马上完成。铁矿需要投入，粮食需要时间，改善道路需要人力，而装备更需要钱。瓦伦家族没有足够的财富一次性完成所有事情，所以他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全部进行，只能选择最重要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做。
他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
如果铁矿能够增加一些产量，那么家族就能得到更多收入；如果森林能够提供更多木材，河流能够带来更多鱼获，那么领地的资源便不会只停留在现在的水平；如果粮食储备增加，那么遇到歉收时便不至于立刻陷入困境；如果武器和装备得到改善，即使人数没有增加，现有的人手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些变化都很小。
可埃德里克并不认为小有什么问题。
瓦伦家族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场漂亮的胜利，而是让自己一点一点变得更难被人拿捏。
天色渐暗时，埃德里克站在黑岩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森林和三座村庄。领地并不大，人口也不多，家族的实力更谈不上强大，可这里仍然属于瓦伦家族。过去他们依靠祖先留下来的土地和姓氏维持着自己的地位，而从今天开始，他想让这个家族真正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都的事情还没有结果，邻近贵族也没有再次派人过来。
但埃德里克已经开始准备。
他不知道时间还剩多少。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尽可能快一些。
至少下一次有人来到黑岩城的时候，他希望对方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别人决定命运的没落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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