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令发出的那一刻，埃德里克其实没抱太大期望。
黑岩城，帝国最北的边境小领地。瓦伦家族？一个快要被人遗忘的小贵族罢了。谁会愿意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卖命？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仅仅三天时间，城堡门口就挤满了人。
十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有提着锈剑的落魄佣兵，有背着长弓的游侠，还有几个穿着破旧铠甲、吹嘘自己曾是某位大贵族亲卫的老兵。
真本事？不好说。但至少一半人看起来比黑岩城那些只会挥木棍的民兵强得多。
埃德里克没让他们全进来。
先让侍从挨个盘问：年龄、经历、擅长什么武器。连自己过去都说不清楚的，直接记下名字，滚蛋！
第一轮筛完，就剩两个人。
侍从递上名单时，表情古怪："少爷，剩下的这两个……有点特别。"
埃德里克翻开名册，第一个名字就让他挑了挑眉。
艾琳——女死灵法师？
当她走进来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黑袍朴素却干净得过分。长发如墨，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像个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死灵学徒。
纤细的身材，柔和的肩线，收得极窄的腰肢。黑袍勾勒出迷人的曲线，脆弱中透着神秘。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那根旧木杖，杖顶镶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艾琳。"她微微低头，声音清冷。
埃德里克瞥了眼名单："死灵学徒？"
"是。"
旁边的侍从下意识看向领主，埃德里克却面不改色："会什么？"
艾琳低头看了看木杖："能让尸体动起来，召唤一两具骷髅，还会点诅咒。"
"就这？"
"我只是学徒。"
"能召多少骷髅？"
她认真想了想："尸体完整的话，提前准备材料，最多三具。"
"幽魂呢？"
"没试过。"
"吸取生命力？"
"只能让伤口好得慢一点。"
埃德里克盯着她看了会儿："以前跟谁？"
"一个死灵术士。"
"现在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实验失败。"
艾琳面无表情地补充："不是我害死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侍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埃德里克揉了揉眉心："你要多少？"
艾琳伸出一根手指："一枚金币，一个月。"
"你知道一枚金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只是个学徒。"
"所以我只要一枚金币。"
埃德里克沉默片刻："六枚银币。"
艾琳皱了皱眉，却没争辩："可以。"
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给多了。
第二个进来时，画风突变。
三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头发乱得像被北风和战火一起啃过，满脸短胡茬。没穿骑士铠甲，而是披着兽皮铁片拼成的旧战甲，肩头挂着一串不知名野兽的獠牙。
腰间挎着又宽又重的长剑，剑鞘刻着粗糙图腾，身后背着圆盾，盾牌中央钉着块发黑的骨片。
他走到埃德里克面前，没鞠躬，只是拳头按胸："格鲁斯。"
"哪来的？"
男人顿了顿："黑岩城外。"
这个回答让埃德里克抬起头。
黑岩城外——不是地名，而是片没人敢踏足的死亡之地。
城墙之外，向北是荒原冻土。没有领地，没有道路，只有蛮族部落、被风雪掩埋的旧战场，还有每年南下劫掠的狼骑兵。
格鲁斯身上的兽皮、骨饰、图腾，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蛮族。更准确地说，是个曾经带兵南下的头领。
"以前干什么？"
"骑兵队长。"
"带多少人？"
"五十来个劫掠骑兵。"
"现在呢？"
"一个。"
埃德里克打量着他的旧战甲。铁片上布满刀痕箭孔，兽皮边缘被血染成暗褐色。那面圆盾更夸张，嵌着折断的箭杆，中央黑骨片上还残留着古怪红纹。
"你的骑兵呢？"
"死的死，散的散。被你们的人砍死的，被雪埋了的，还有几个回了部落。"格鲁斯语气平静，"我的酋长死了，部落散了，剩下的人不肯再跟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埃德里克却听出了分量。
能带五十蛮族骑兵南下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战士。
"为什么来这？"
"听说瓦伦家族在招人。"
"蛮族也看告示？"
"不会。"格鲁斯咧嘴，"但你们城里的酒馆会说话。"
埃德里克盯着他："不怕进城？"
"怕什么？"
"这里的人不喜欢蛮族。"
格鲁斯瞥了眼旁边的艾琳："你们这里的人也不喜欢玩死人骨头的死灵法师。但她还是进来了。"
艾琳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格鲁斯没理会："只要金币是真的，谁管我是从哪片荒原爬出来的？"
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这人比看起来更有意思。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一枚金币。"
埃德里克看了看他的旧铠甲，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盾牌："你最好证明自己值这个价。"
格鲁斯咧嘴一笑："这正是我来的原因。"
"一个月六枚银币，先试用。合格再谈。"
格鲁斯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转身走向院外，经过门口时顺手抄起一柄训练长枪。
埃德里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这蛮族不是来找工作的。
他是来找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等两人都离开后，埃德里克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册。
六枚银币。六枚银币。
一个月十二枚银币。
这数字不小，可与六名骑士阵亡后留下的空缺相比，又显得没那么昂贵。
他合上名册："安排下去。"
侍从点头："艾琳住哪？"
"城堡里单独一间房。告诉她，没我允许不准碰尸体，不准在城堡里做死灵实验。"
"格鲁斯呢？"
"训练场附近。明天让他试马。"
侍从刚要离开，埃德里克叫住他："还有。"
"少爷？"
"把今天淘汰的人名册留下。"
侍从一愣："那些人不是已经被筛掉了吗？"
埃德里克没回答，只是翻看着名单。
逃兵、落魄佣兵、只会吹牛的酒鬼、连武器都握不稳的流浪汉……
但他很清楚，黑岩城现在缺的不是完美骑士。
而是能站起来的人。
"把他们的住址、来历、擅长什么都记下来。"埃德里克说道，"明天重新通知。"
侍从愣住了："重新招募？"
"不是招募。"埃德里克合上名册，眼神锐利，"是训练。"
黑岩城刚经历一场恶战，六名骑士的死亡让武装力量更加薄弱。艾琳和格鲁斯只能解决眼前空缺，却撑不起一支真正的军队。
他需要的不是两个能打的人。
而是一支属于瓦伦家族的队伍。
一支能服从命令、接受训练，在下一场战争来临时，替他守住黑岩城的队伍。
埃德里克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愿意留下的可以领食物和武器。"
侍从迟疑："可他们大多没受过训练……"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如果还是不合格呢？"
埃德里克手指轻敲桌面："那就继续训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黑岩城没时间挑选天才。"
"我们只能把普通人，训练成能活下来的士兵。"
侍从看着面前的年轻领主，第一次意识到——
埃德里克招募的并不只是护卫。
他正在组建自己的军队。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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