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慢慢减速，马蹄踩过被箭矢和脚印弄得一片凌乱的土地，剩下的敌人已经没有继续抵抗的意思。有人朝森林里逃去，有人丢下武器跪在路边，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装死，直到一名武装侍从走过去踢了踢他手边的刀，他才赶紧举起双手。城墙上的民兵没有再继续放箭，几个年轻人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松开弓弦，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埃德里克回头看了一眼黑岩城，确认城门仍然紧闭，木塔上的人也还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重新看向战场。“把投降的人集中起来。”他说。武装侍从很快分散开，将那些放下武器的人一个个赶到一起，剩下能够逃走的已经钻进森林，没人再去追。埃德里克并不打算为了几十名逃兵把自己的十几个人带进树林里，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黑岩城没有被攻破，三座村庄也没有遭到破坏，而敌人的进攻已经彻底失败。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被留下来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被翻过来检查，能够确认身份的便记下，找不到身份的则暂时放在一旁。埃德里克走过一具具尸体，仔细观察他们的武器和衣物。他们看起来像土匪，却不像一群真正为了抢劫而聚集起来的土匪。有人身上带着做工不错的皮甲，有人的刀明显不是普通村民能够随手买来的货，还有几个人的装备虽然不统一，却也不像临时拼凑出来的。埃德里克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留下。最重要的证据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说辞，而是他留下来的东西。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俘虏也被带了过来，他没有挣扎，甚至比其他人更配合。埃德里克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自己原本想的更有意思。
“你为什么比其他人聪明？”
男人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活得久一点。”
“他们呢？”
“他们觉得人多就能赢。”
埃德里克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倒在路上的尸体。
“看来他们的判断出了问题。”
男人没有反驳。
埃德里克指了指他的衣服。“你不像农民。”
“以前不是。”
“以前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做过很多事。”
“比如？”
“护送商队，替人跑腿，也当过兵。”
埃德里克眉头微微一动。“哪个领主的兵？”
男人摇头。“不是固定跟着谁。”
这个答案并不能说明太多，但已经足够让埃德里克确定，他至少不是一个只会拿刀乱砍的人。“你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男人低头看了看地面。
“知道一点。”
“说。”
“有人让我们来。”
埃德里克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谁？”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我不能说。”
埃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反而没有发怒。“你刚才说愿意替我做事。”他说，“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
男人苦笑了一下。“我说的是愿意替您做事，不是愿意替您送死。”
旁边的一名武装侍从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板起脸。埃德里克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至少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他说，“把他带下去，给他吃东西，单独关押。其他俘虏也先关起来，武器全部收走。”男人听到这里明显松了口气。“还有一件事。”埃德里克补充道，“不要动他们。”男人抬起头。“至少今晚不要。”埃德里克看向黑岩城，“今天已经死得够多了。”
等战场基本清理完，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伤员被带回城中，战死的武装侍从则由同伴抬进城堡。民兵从木塔和城墙上下来时，很多人脸上的神情还没有恢复过来，他们之中不少人今天第一次真正杀人。有人在擦拭手上的血，有人坐在墙边发呆，还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弓，好像直到现在仍然不相信那几支箭真的是自己射出去的。埃德里克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训斥，也没有赞扬。他只说道：“把弓收好，检查箭矢，明天继续训练。”一名民兵抬起头，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埃德里克看着他，“怎么？”那人赶紧摇头。“没什么。”埃德里克点点头便走了过去。战争并不会因为有人第一次杀人就停下来，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只是开始，那么他们没有资格永远沉浸在震惊里。
父亲一直站在城堡里等他。大厅中的火光比平日暗了许多，六名骑士的尸体已经被暂时安置在一旁，而哥哥的尸体也被整理干净，重新换上了家族的衣服。埃德里克走过去，在尸体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父亲坐在旁边，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提起今天的战斗，也没有讨论那些俘虏，更没有谈论邻近的贵族。那些事情当然重要，可现在最先需要处理的，是他们眼前的尸体。父亲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长子的衣领，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他本来只是去谈事情的。”埃德里克没有回答。哥哥离开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那匹回来的战马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具尸体，也让家族原本清晰的未来突然被彻底打乱。
第二天，瓦伦家族为死去的人举行了葬礼。哥哥作为家族长子，也是原本的继承人，被安葬在家族墓地最显眼的位置，六名骑士也被按照身份安葬。葬礼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很简单。瓦伦家族没有足够的钱举办一场铺张的仪式，埃德里克也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人已经死了，再多的酒和蜡烛也不会让他们活过来。圣辉教会的牧师主持了仪式，修道院重新点起的钟声在冬日的天空下缓慢地回荡，三座村庄里也有人前来送行。埃德里克站在人群中，看着哥哥的棺木被放入墓穴，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会站在自己前面替家族承担第一份责任了。
葬礼结束以后，父亲把埃德里克叫到了房间里。桌上放着家族的纹章和一份重新整理过的家族名册。“你的哥哥已经死了。”父亲说得很平静，“所以现在，瓦伦家族需要新的继承人。”埃德里克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父亲把那份名册推到他面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家族的继承人。”这句话听起来很轻，却比昨天夜里的任何声音都沉重。埃德里克低头看着那份名册，没有伸手去碰。他曾经想过自己将来会不会有一天站在这个位置上，可那种想象里从来没有哥哥的尸体，也没有六座新坟。
“我明白。”
父亲看着他。“你现在后悔吗？”
埃德里克抬起头。
“后悔什么？”
“如果你哥哥还活着，你不会成为继承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埃德里克最后摇了摇头。“我宁愿他活着。”
父亲没有再说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谈起这件事，也可能是最不需要说更多的一次。继承顺序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现实替他们做出了决定。埃德里克从父亲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还是昨天那个走廊，墙上的纹章也还是原来的纹章，可他再经过大厅时，却觉得那面纹章似乎已经变得不同了。
午后，他再次来到训练场。昨天还显得松散的队伍正在重新集合，几名民兵看到他以后明显有些紧张。负责训练的人走过来问道：“今天还练射箭吗？”埃德里克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向旁边已经被重新擦拭过的木靶。“练。”他说，“而且今天开始，增加纪律。”这一次没有人提出疑问。埃德里克站在场边，看着他们重新拉弓。他知道昨天的战斗证明了弓箭有用，也证明了木塔有用，可同样证明了一件事情：瓦伦家族现在拥有的东西依旧太少。
那三十多名俘虏还关在城里。
那个聪明的男人也在那里。邻近的贵族已经开始趁着王国混乱开始互相攻击。而王都的继承问题仍然悬在那里，埃德里克站在训练场边，忽然觉得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他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负责观察王都动静的次子，也不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尝试改善领地的年轻贵族。他是瓦伦家族新的继承人，是黑岩城真正需要开始依靠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城墙。
昨天晚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已经换过一次，木塔依旧立在那里，修道院的钟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这里没有变得更大，也没有突然变得更强，可至少他们已经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来。
埃德里克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他很清楚，这一战虽然守住了黑岩城，但瓦伦家族也付出了代价。六名精锐的骑士全部战死，兄长也死在了回城的路上。原本就不算充裕的武装力量，一下子少了整整一部分。那些空缺不是靠几个月的训练就能立刻补上的，骑士训练需要时间，侍从需要时间，就连能够真正拿起武器并听从命令的人，也需要时间去筛选。
他站了一会儿，随后回到了房间。桌上的账本还放在那里，他却没有翻开，而是取来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招募武装佣兵。
停笔片刻后，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先面谈，再决定。
黑岩城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拿着武器的人。经历了昨晚的战斗，他已经越来越清楚，真正可靠的人远比单纯的人数重要。他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敌人会有多少，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伪装成盗匪，但他知道，下一次自己不能再拿如今的兵力去赌。
埃德里克将纸张折好，交给身边的人。
“把消息放出去。”他说，“招募有战斗经验、懂得骑术，或者擅长使用弓箭和魔法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愿意来黑岩城，都可以来谈。”
那人接过纸张，点头离开。
埃德里克重新看向窗外。黑岩城还是原来的黑岩城，可昨晚之后，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里当成原来的黑岩城来看待了。
既然敌人已经开始动手，那么瓦伦家族也必须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主动出击来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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