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站在青宁县步行街中间,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烫。
妹妹陈小雨拽他袖子,指着路边小店门口挂的那排发卡:“哥,就那个,我上次就看中了。”
陈厌抬手掏出裤兜里的十元钱,朝老板拿去:老板,给。我们要里面那发卡。
老板笑眯眯的道:小妹,拿好了。
妹妹拿过发卡,两颗小虎牙在笑容中格外明显。
陈厌说:“行了?买完就回家了,妈等着我们吃饭呢。”
妹妹不肯:“再逛一下嘛,那边还有棉花糖,好不容易放假,我都好久没逛过街了。”
陈厌正想拽她走,晴朗的天,却突然压过一抹阴影。
陈厌猛然抬头,他看到了一群乌鸦从步行街东面压了过来。
乌鸦毛发黑得发亮,眼睛红彤彤的,翅膀扇起来像铁皮刮铁皮。
带头的乌鸦,倒钩上钩着一纸卷轴。
卷轴在鸟爪里掉了下来,落在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脚边。
戴帽子的男人弯腰捡了起来,双手推开了那纸卷轴。
陈厌离他大概二十步左右,看不清那卷轴上刻了什么字,但看见了那名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大声,有种癫狂。
男人把卷轴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渡鸦社],序列40,代号春零,领令。
令言:显势!”
热闹的人群,被这突如起来的癫狂笑声,纷纷吸引了注意。
有人还在看,有人已经低头掏手机。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旁边让了两步,嘴里嘟囔:“什么活动啊……”她话没说完,那男人已经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五指张开,慢慢举到自己脸前,摆成一个极古怪的姿势。
手腕往外翻,指节绷得发白,整条胳膊像被什么从里面拽着。
“哥,他怎么了?”妹妹抓紧陈厌的手。
陈厌没说话。他盯着那人,脚步已经在缓缓往后挪了。
那名男子竟然慢慢飘起来,灰外套下摆垂下来,两条腿软塌塌地吊在半空。
周围的鸟忽然全停住了,红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周围的树叶、纸屑、塑料袋、烧烤竹签,全围着他打转。
风从他脚下升起来,一小股一小股,拧成个看不见的漩涡。
“妈呀,他飞起来了!”
一名长相较为邋遢的男生,捂着嘴巴尖叫道。
“拍到了没?快拍!”
“那眼睛在冒烟!快跑啊!”
人群好像终于意识到了危险,纷纷开始向四周逃散。
陈厌听见旁边有个男人的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叉:“我的妈呀大姐!这是什么东西啊!快跑呀大家!”
只不过陈厌没空回头。“又是那种东西,现在必须尽快带着妹妹逃离这里。”
飘在半空中的男人背后鼓出两个大包,外套被彻底撕破,一对黑灰色的翅膀从脊骨两侧挤了出来。
翅膀很大,骨节分明,上面覆着湿淋淋的羽毛。
那人在半空顿了一下,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尖的哨音。
“掠空!”
他翅膀猛地一张,整个人从半空俯冲下来。
陈厌看见他撞进人群里,一脚把个水果摊踹翻,又扇飞两个站在路中间的人。
尖叫声、哭喊声、货架倒地的声音全绞在一起。
陈厌正抱着妹妹,拼了命所往巷子方向冲去。
妹妹在他怀里疯狂尖叫,手死死揪着他的校服领子。
陈厌踩着一地碎玻璃往前跑,左膝盖不小心撞在一个硬角上,疼得他差点没抱稳。
他听见背后那东西又升起来了。
“哥!他过来了!哥!你放下我吧哥,别管我了。”妹妹在耳边哭喊。
那东西正在半空掉头,黑灰色的翅膀往下一压,整条街的灰尘都被掀起来。
那双红眼睛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直直锁在他身上。
“他看见你了。”墟说。
“我知道。”
“用我。不然你妹妹会死。”
陈厌不敢再犹豫。
他左手一翻,把妹妹往旁边一甩,自己往后一退,刚好挡在她前面。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下面冒出一团黑灰色的液体,从他手腕里往外涌。
“隐甲。”陈厌低声说。
那团黑灰色的东西猛地张开,从手掌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又覆盖住他半边肩膀,一瞬间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半人高的黑盾。
那东西从半空俯冲而下,带着空气中的音爆声。
黑盾被撞得嗡嗡响。陈厌整个人往后滑滚,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他咬着牙支撑着。妹妹在身后,哭得喘不上气。那东西的指甲刮在黑盾上,尖得人后颈发麻。
“哥!!”妹妹尖叫。
“别动!”陈厌喊。
那东西被弹开了几米。
翅膀在半空乱扇,身体歪了一下。
陈厌看见他脸上已经没人样了,半张脸肿成树瘤,血从裂口里往下淌。
他还张着嘴,嘴里重复着那句话:“显势……显势……显势……”
砰!
枪响了。是警察!
一声,两声,三声。
第一枪打在他左翅根上,第二枪打在他右肩,第三枪打穿了他的脖子。
那东西从半空栽下来,砸在一辆手推车上,木头和铁皮碎了一地。
警察来了。
一大群人从步行街两头冲进来。
为首的举着枪,红点落在那个男人后脑上。警笛声从街外一路响进来。
陈厌还站在原地。黑盾已经消失不见,那团东西缩回他手腕里,只留下几道黑红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臂上鼓着几根青筋。妹妹从身后扑过来,抱着他的腰,哭得整张脸都湿了。
陈厌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没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解释这是什么东西,属于人类的时代好像快要结束了。
“秩序”将成为奢侈品。
怪鸟刚被击落,几个穿制服的人就穿过警戒线朝陈厌这边跑了过来。
一个女警先抱住了妹妹,用衣服擦她额头的血。
另一个年轻警察冲到陈厌面前,上下扫了一圈:“有没有受伤?你手怎么了?”
陈厌说:“摔的。”
“能走吗?”
“应该能。”
“先跟我们过来。”
他们被带进步行街西侧一家临时征用的奶茶店里。
玻璃门碎了半扇,地上全是脚印和碎渣。
陈厌被安排坐在靠墙的位置,妹妹被女警带到里面清理伤口。
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人,警戒线拉到街面,把整片步行街围成一个铁盒子。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纱布是刚女警帮他缠的。
他数数。一,二,三。数到五,一个人进来了。
看样子四十出头,平头,肩宽,腰带扎得整整齐齐。
他的制服比其他的警察都要旧,肩章也不高,但走起路来,整间奶茶店都像在给他让位置。
“周队长,请坐”
陈厌旁边的年轻警察站起来,尊敬的,恭维的刚进来的那名人。
他坐到陈厌对面,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我叫周平,青石县刑侦大队,二中队。”
陈厌没说话。
周平看着他,目光很直,空气无形之中,散发着压抑的气氛。
“三德高中的学生?”
“是的。今天端午节,陪妹妹来逛街。”
陈厌刚说完,周平旁边的年轻警察就开始了动笔。
“嗯。今天这事,你看得比我清楚。”
“先说说吧,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陈厌说:“当时我陪我妹妹正在买东西,有个男的捡了块卷轴,不知道喊了什么话,然后就变成了怪物。
我抱着我妹妹跑,当时太慌张,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来你们就来了。”
周平“嗯”了一声,没看本子,也没看手机。他就看着陈厌,像在等什么。
“他追你了吗?”周平突然问。
陈厌说:“不知道。当时太乱。”
“他朝你那个方向扑了两次。”周平说,“第二次我看见了。
他在巷子外面升起来,朝你冲过去。你当时怎么做的?”
“我没做什么。”
周平往前倾了一点:“陈厌,我做了二十年警察。
一个人是不是被吓到,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所以,为了保证这场审问的效率,劝你不要撒谎。你是一名高三生,并不是一名小孩,知道撒谎的后果。”
陈厌心跳重重的跳了一下。他面上没动,说:“长官我真的不知道。”
“很好,陈厌,看来你做了一个很糟糕的选择。”周平说。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门口两个警察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陈厌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吐气,在这样一名警察面前,呼吸也是一种破绽。
他抬起头,和周平对视。
“根据夏国立法,在没有 证据之前,你无法拘留作为受害者的我。”
两人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对峙。
“呵呵,别紧张陈同学,没想到你一个高中生,竟然对夏国法律这么了解。”周平放缓了语速。
“我只是提出了合理的怀疑,毕竟夏国立法可没有规定,提出假设的限令。”周平说到
“我抓事实。今天的事实是,一个疯子变成怪物,差点杀了你和你的妹妹。”
这句话的语气非常的平和,好像刚才的那种逼问,只是幻觉。
陈厌看着他。
周平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旁的帽子,拍了一下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道:“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这几天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陈厌说:“好,多谢周警官了。”
周平点点头,走出门去。
随后一个年轻警察走了进来,把妹妹陈小雨带了进来。
妹妹眼睛还红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陈厌蹲下身,把她鞋带重新系好。
“哥,刚才的怪鸟是什么东西,好可怕,是人体实验吗,爸爸是不是也是,被这种东西给掳走的,还是……”妹妹小声的说,语气还带着一点颤抖
陈厌摸着他的头:“没事的,哥在,哥哥会保护你和妈妈的。”
他牵起妹妹的手,推门走出了奶茶店。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天上只剩一点红。
街道被灯照得通亮,陈厌觉得那些光都照不到自己身上。
年轻警察开车送陈厌和妹妹到小区附近后。
“陈同学就是这里吧。”年轻警察道
“是的,多谢警官了。”
“不用谢,这也是周队长着安排,最近没事就不要出门了,注意安全。”年轻警察似乎有点多话道。
“好的。多谢警官提醒。”
“嗯,抓紧上去吧。”
……
刚推开家门,妈妈周郁就迎面而来,刚好撞上了,冲向妈妈怀抱里的妹妹。
“妈,我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陈小雨在妈妈怀里,低泣着声音。
“小雨乖,小雨乖,妈妈在,别怕。周郁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小雨,一边尝试着向身后的陈厌了解情况。
“崽,受伤了没有,我听别人讲,你们那边步行街,发生了恶意伤人事件。”周郁语气有些急冲的问道。
“放心把妈,妹妹没有受伤,只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陈厌为了不让妈妈继续担心,只能掺半真假。
“那就好,那就好,最近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门了。”
“学校那边也刚通知了停课,最近社会风气不太平,不知道这是几起恶意伤人的案件了。”
……
吃完饭后,陈厌锁上房门。
他坐在床边,把纱布拆了下来。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今天那个,是你说的哪一种。”陈厌问。
“妄脉言。”墟说,“脉言的一种。”
“它喊的那句‘掠空’,是什么?”
“赋能。契言者每一阶会得到一个赋能。‘掠空’是它的第一阶能力。”
陈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的第一阶,为什么有两个?”
墟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很强。”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还有一点黑印。
“隐甲”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可还控制不好它,今天那一瞬间,差点把整条胳膊都吞了进去。
“你今天太慢了。”墟说。
陈厌没说话。
“那东西还没完全长成。如果它再快一点,你来不及开盾。”
“我知道。”陈厌说。
他躺下去,把左手抬到眼前。灰纹又浮出来,从手腕爬到小臂。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庙。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也是这个温度。
“你到底是什么。”陈厌问。
“你的脉言。”墟说。
“我知道。我是说,脉言到底是什么。”
墟的声音从很深处浮上来,像是慢慢陷入了回忆:“我们来至天外,从古地球就已经存在,或者说我们才是原住民,你们人类只是大自然演化出来的产物。”
“我们一直在沉睡着,直到你们进入了铁器时代,我们选择了才与你们人类契言。”
“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你的血脉、基因,都会随着契言而改变。”
“与人类生出来的孩子多数也会带着这一份血脉,形成一个独立于人类以外的新种族。”
“只不过在明朝末期,全部脉言不知名的全部陷入沉睡,经过清朝入关,七国联军,日本入侵,很多家族已经被覆灭。”
“脉言无法被杀死,只能被脉言吞噬。”
“可你不是说他们已经陷入沉睡,今天那街上又是什么?。”陈厌说。
“因为复苏,我能感觉到的同类,气息已经越来越多。”
“今天的那个,就是脉言三种中的[妄脉言]。”
“剩余两个分别为,[白脉言]与[耶脉言]。”
“那你呢。”
“不知道。”墟说,“我从地球初就一直睡到现在。”
陈厌把眼睛闭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得刺眼。
他数到十。没死。
手机忽然响了。
陈厌拿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刚想挂断,结果手机却自动接通了。
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接着一个男声拖着调子飘出来的声音:
“陈厌同学,今天下午,步行街,你很出彩哦。”
陈厌:“?。”
“别装啦,我都看到啦。
在现场我可是看见,你手上那团黑黑的东西,把那只鸟都弹开了。普通人可做不来这个。”
“你是谁?”
“哎呀,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人男音笑了一声,笑声娘腔腔的。”
“不过呢,明天下午,青石一中对面那家旧书店,我们不见不散哦。”
“我为什么要去?”
“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的事吧?”那人说,“放心啦,我又不会吃人。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嘛。”
陈厌握住手机,没说话。
“记住啦,明天下午,旧书店,一个人来。别带警察哦,周平那家伙,很烦的。”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陈厌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
“去吗?”墟问。
陈厌没回答。他慢慢抬起右手。黑暗中,一团黑灰色的东西在掌心浮起来,像一滴会呼吸的泥。
他把它握紧,掐灭。
“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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