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朝秦暮楚
回到楚地是第三天下午。
我没去工地。后天上午八点,余主任的陪同单压在那里,姓吴的人在门口等。那是两天后的事,可我从上了车就开始算,算的不是路程,是还剩多少个小时能让我在这件事上待着。
江水是黄的,浑,看不出深浅。风从江面上过来,一股腥气,不是海那种咸腥,是淡水里泡着烂草和淤泥的味道。
堤岸上有石台,是给人坐着看江的。我把资料摊开,风大,纸压不住,我捡了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压住的那一刻我想,这跟我每天在办公室里干的事一样:用重物压住一页纸,让它别动。
我要画的是七次迁都。
楚国的都城搬过很多次。这在史学界不是什么秘密,教科书上就有:丹阳,郢,鄀,再回到郢,然后陈,巨阳,寿春。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拔郢,楚顷襄王东迁陈城;前二五三年迁巨阳;前二四一年迁寿春。一路往东,越搬越远,最后搬到了安徽。
标准解释是逃。秦军从西边打过来,打一次,搬一次,搬到打不着的地方为止。这个解释说得通,证据也足。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哪年哪月谁打了哪儿。
我第一遍就是照这个画的。
从丹阳到寿春,一条线,箭头一路指向东南。画完我看着它,像一条被人撵着跑的狗。
第二遍我发现不对。中间有两段是往回走的。有一段从郢迁到鄀,鄀在郢的北边,那是往北走,不是往东。
第三遍我把有争议的三个点标成虚线。丹阳在哪儿,学界至今没定论,有说枝江的,有说秭归的,也有说更远的。鄀那一次,有人认为只是别都,不是正式迁都。巨阳那一次也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
标完,实线只剩四条。
四条实线连起来,不是一条逃跑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从郢到陈那一段,拐的角度很大。郢在江陵,陈在淮阳,淮阳在江陵的东北方。如果只是为了躲开西边的秦军,往东南跑最省事,江南、湘水一带,山多,路远,秦军追过去费劲。可他们往东北去了。
东北是中原。是更开阔的地方,也是更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我把这一段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为什么。
我又去查了随迁的人口。查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查出来。史书不记这个。这四十分钟白搭。
江上有一条货船往下走,走得很慢,船上堆着什么东西,盖着雨布。船尾挂着的轮胎在舷边磨,一下一下。
我接着往下推。
如果每一次迁都都是两害相权,那要问的问题就不是"他们为什么跑",而是"他们每一次放弃了什么"。
靠近西边,靠近秦地那一侧,能活下去。这个我能想到实证:地名还在,地方没了。守夜蹲还在,人还会蹲,可你问蹲它的人为什么蹲,他说不出。东西都还在,理由没了。这就是慢慢忘记的样子,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动作还照做不误。
靠近楚地这一侧,能记得路。这个我也有实证:第八册天头上那十二个人,记录完星象之后,三年之内,从所有记载里消失。不是死了,死有卒年、有坟、有后人清明时来的一炷香。是查无此人。
我把这两条并排写在纸上。
一边是:活下去,慢慢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边是:记得路,然后被拿掉。
写完我看着这两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原来问的问题就是错的。我一直在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去,我以为那是一条路,路的这头是这儿,那头是家,他们走到一半停了。
可这不是一条路。这是一个岔口。他们每一次都站在岔口上,每一次都得选一边,每一次选完都得扔掉另一边。
风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一个角,石头压住了三个角,第四个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它压好。
我想起一个成语。
朝秦暮楚。
这四个字我从小就会用。它的意思是反复无常,早上投靠秦国,晚上投靠楚国,骂人没有立场。这个成语在书里躺着,被用了两千年,用得理直气壮。
我一直以为它说的是那些小国善变。
我坐在江边的石台上,风把纸吹得哗啦响,我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他们不是善变呢。
如果早上靠秦、晚上靠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立场,是因为这两边都是输,而他们每一次都只能挑一个输法呢。
靠秦,能活,慢慢忘。
靠楚,记得路,被拿掉。
你选哪个。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江风从水面上过来,腥气一阵一阵。远处的趸船上有个人在收缆绳,一圈一圈往甲板上盘。
我把那两张图拿出来,并排放好。
一张是地名沿革线。从汉代的地里志一路往前推,推到最早的那条,出了边界,还在往西,那一头是海。那是真身秦地的方向。管的是活下去。
一张是迁都线。四条实线连起来,最后一段指着内陆,指着东北偏北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我还没查出来是什么,图上只有一片空白,没有铁路,公路也少。管的是记得路。
我把两张半透明的描图纸叠在一起,举起来对着天光,让两个起点重合。
两条线岔开了。
我把它们放平在石台上,用量角器量那个夹角。
第一次我量错了,把量角器的中心压在了线的起点上,量出来是七十几度。
我把中心挪到两条线的交点,重新量。
一百零七度。
我把量角器放下。
一百零七度。不是三十度,不是六十度。不是同一个方向上的远近。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数字,坐了很久。
朝秦暮楚。
这四个字被骂了两千年。它被写进书里的时候,写书的人以为自己看见了背叛。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背叛呢。
如果一个人在岔口上站着,左边是活着但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右边是记得路然后从所有记录里被拿掉,他选了左边,过几年又选了右边,那他不是反复无常。
那他是每一次都在拿一部分的自己,去换另一部分的自己。
风把纸上那两行字吹得抖了一下。活下去,慢慢不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路,然后被拿掉。
江上那条货船走远了,汽笛响了一声,很低,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一半。
我起身去堤岸上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水是温的,塑料瓶捏在手里发软。我站在那儿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桶里。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江对岸的灯亮起来,一排,倒映在水里,被浪推得散开又聚拢。
我坐回石台上,把资料一张一张收起来。
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我自己写的一张纸。上面记着后天上午八点,余主任的陪同单,姓吴的人在门口等。
我看着这行字。
后天上午八点,我要去报到。报到了,就进流程。郑老师说得很清楚:在他那儿什么都是走流程的,流程走完了,你要么不想查了,要么查不动了。
那是活下去的一边。
另一边是继续往西。秦姨在电话里说,去了就回不来。我问她是忘了,她说不是忘了,是不想了。
去了就回不来,和不去了就查不动,这是两个输法。
我坐在江边,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江对岸那排灯。
我一直以为那些小国是可笑的。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没有立场。从小老师就是这么教的,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用了三十年这个成语,用得顺手,从来没想过它底下压着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没有立场。他们是在两个都输的选项里,选了两千年。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跟其它资料放在一起,用石头压住。
后天上午八点,我会去门口站着。不是因为我选出了哪一边更好,是因为我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更好的一边。
风又起来了。
我把领子竖起来,看着江面。
每一次朝秦暮楚,都不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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