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夜里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以后脑子还在转。三十一个点连成的那个形状,一闭眼就在。我翻了两次身,爬起来,把灯打开,又关上,最后坐在床边,拿起了手机。
我本来想查点别的。我想查那七个抄手的生卒年,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
输进去的第一个词就打错了。我把星字打成了皇,出来一排跟星象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删了重打,第二个词又错,第三个也错。
第三次输完,我盯着屏幕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结果,忽然就不想查了。
我划了一下。
出来一条视频。
配乐很响。解说员的声音抑扬顿挫,每隔几句就来一句你还敢说这是巧合。
我划了第一条,就停不住了。
那天夜里我的首页被同一类东西淹没了。它们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每一条都信誓旦旦,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在结尾处把调门提高八度。
一个说月球是空心的,里面住着我们的祖先。画面是电脑做的剖面图,中间空着一大块,边上标着字,字很小。
一个说地月本来连在一起,中间有根柱子,叫不周山,后来被人撞断了,引发大洪水。
一个说有些人是天外来客的后裔,有些人不是。区分的方法只有一个:能不能全脚掌蹲下去。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原来我蹲不下去是因为这个。
一个说某场著名的古代战役其实发生在另一个大洲。证据是地名读音相似。他把两个地名写在屏幕两边,中间画了个等号。
一个说某处著名的古代关隘其实在北欧。配图是海边立着的三把巨剑,剑是锈的,海是灰的,天上看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还有一条我笑得最厉害。画面是个身材娇小的黑发少女,站在一群长着羊角的高大兽人中间。配文说,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真实区别。
评论区比视频还热闹。有人认真地补充更离谱的佐证,有人认真地反驳,有人说自己看完哭了一夜,底下立刻有人回他,兄弟你醒醒。
我笑到肚子疼。
我那时候为什么笑得出来,是有原因的。
头天夜里熬了个通宵,脑子是松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断。那个形状,我一整天都没敢再想。那些东西需要一个出口,而手机递给我的,正好是一整夜不用动脑子的热闹。
我笑的不是那些内容。我笑的是我自己居然需要这个。
凌晨不知道几点,我终于睡着了。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
第二天下午我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不是想查什么。是我记得我睡前最后一眼看的时间,是两点过一点。
我点开那条视频的记录。
转发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一。
我把它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再举起来。
三点四十一。
三天前那个夜里,我醒过两次。第二次醒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就是这个时间。那天我查门禁记录,还专门核对过,因为那天晚上进库房的只有我一个,而我在睡觉。
同一个钟点。两次。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我一点都不记得我按过转发。
我翻了翻自己的记录,配文是我写的:哈哈哈。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是我的语气。是我熬夜熬糊涂了会打的那种东西。
可我不记得。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回到单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眼睛发涩,头有点疼。
我先去接了杯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水是温的,塑料杯捏在手里发软。
第八册比第七册还烂。装订线断了一半,中间有几页粘在一起,得用竹签一点一点挑开。挑的时候要顺着纸的纹理来,逆着挑就会带下一层皮。挑了大概二十分钟,挑出一身汗。
纸很脆。翻页的时候得用两根手指托着,稍一用力,边上就掉渣。
。
页眉上有一行字,比正文小一半,挤在最右边。写的人大概是抄到一半走神了,随手记的。
我扫了一眼,在备注栏标了六个字:页眉赘文无所取。
标完,跳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又翻到了这一页。
因为白天我刷到过一句话,跟这行字只差一个意思。视频里说,回不来。抄本上写的是,思归而不得。
回不来,是路断了。思归而不得,是路还在,回不去。
我盯着这两句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做视频的人从古籍上扒的。这种事网上多的是。有人专门翻故纸堆,找到一句奇怪的话,抄下来,配上出处,整理成文档卖。买的人拿去做短视频,连查都不用查。一份几十块,据说销量很好。
这个解释说得通。我说服了自己。
我甚至去查了一下这种素材包。搜了大概十分钟,出来一堆,有的免费有的收费。我随便点开一个,翻了翻,看见天柱那条就在里头。
我付了四十八块。
文档下载下来,我直接翻到那一句。
三十一个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对。
对到第二十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第二十个字是柱。
抄本上写的是:其故在天柱。
文档里写的是:其故在天数。
柱。数。
三十一个字,对上三十个。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对了一遍。还是那一个字。
我又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抄错了。做文档的人手打,打错一个字很正常。柱和数在笔画上也不算太远。
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然后我去看出处栏。
上面写着:丙七〇三之一四。
丙是区号。七〇三是架号。一四是册号。
这个编码规则我看了九年。
丙区,就在我楼下。七〇三架,我上个星期刚整理过。第十四册,那一册现在就摊在我手边,是第八册。
我花四十八块钱,买到了一句四百年前的话的出处。
出处是我自己的库房。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尽头有人关灯,啪一声,接着是脚步声,远了。
我把那页纸重新摊开,看那行字。
看到一半,我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
是因为那行字的笔迹。
我干了九年,扫过四千多册。我不懂书法,但我看得懂笔迹。不是欣赏的那种懂,是辨认的那种懂。一个抄手抄三页,起笔的习惯、转折的力度、收笔时那一点点上挑,这些是稳定的。有时候一个人抄了半辈子书,晚年手抖了,字变了形,可那个上挑还在,比他自己活得久。
这行字的笔迹,我见过。
我把台灯打开,又关上。
屋里暗下来,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盒子里只有一册东西。不是古籍,是我妈的。
她失踪那年我十岁。她留下的东西很少,一柜子衣服捐了,书卖了几百块,剩下这一册,我爸没让动。他去世以后,这册就归了我。
是一册手抄的星象杂记。没有封面,没有署名,纸是很薄的毛边纸,虫蛀得厉害,我用无酸纸袋装着,平时不敢翻。
我把它拿到灯下,翻开。
我记得里面有一行字,跟眉那行很像。我翻了很久才找到,在中间某一页的页眉位置,同样挤在最右边,同样比正文小一半。
我把两行字并排放在一起。
起笔的习惯一样。转折的力度一样。收笔时那一点点上挑,一模一样。
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九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业余爱好者。喜欢看点星象,抄点东西,仅此而已。她是个中学图书馆的管理员,这辈子接触过最老的东西,是馆里那套一九五七年版的中国文学史。
她没那个水平,也没那个渠道。
我把两页纸并排摆着,摆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起身去倒了杯茶。
茶很浓,苦。我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吞。
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回去,拿起手机,找到昨夜那条转发。
配乐很响,解说员的声音抑扬顿挫。我给它的配文是哈哈哈。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按了删除。
删完以后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我是为什么删的。
不是因为它丢人。
是因为我怕。
我怕的是,万一那些视频里有一条是真的,而我笑过它,那我这辈子就没资格再查这件事了。
这个念头很蠢。我知道它蠢。它是那种凌晨三点、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之后才会冒出来的念头,白天一见光就该散了。
可它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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