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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Chapter 3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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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eturn to the Void: The Tomb of Chu Wuz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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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药没化开。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我一夜醒三四次,每次醒来都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没嚼碎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我索性起来了。

我妈的册子我昨天夜里没翻完。这次我不是看内容,我是看纸。

透光这个办法我不太熟,但原理简单:有些东西写在纸的背面,正着看不见,举起来对着光就透了。我把每一页都举到窗前。

前十几页什么都没有。毛边纸太薄,光穿过去是一片均匀的亮,连纤维都看得清。

翻到快一半的时候,我在一张纸的右下角,看见了一片极淡的灰。

那里有字。是铅笔写的,很轻,轻到正面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石墨在纸纤维里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把纸放平,换了个角度,让光斜着扫过去。

字浮出来了。

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姓。

地址在城南,写得很详细,连巷子的名字都有。姓只有一个字,秦。

后面还跟着一个数字,像是门牌,又像是别的什么。数字被蹭掉了一半,看不全。

我盯着那个秦字看了很久。

我妈失踪那年我十岁。她留下的东西,我翻过不止一遍。衣服捐了,书卖了,剩下这一册,我爸没让动,他去世以后归了我。我一直以为它是一册星象杂记,从头到尾都是星象。

我从来没想过它背面还写着字。

更没想过那是一个地址。

我给这个发现留了三种解释。第一种,是她自己记的,记的是个普通地方,跟我查的这些事毫无关系。第二种,是她抄别人的,抄的时候顺手带上了。第三种,是有人借她的册子记了个地址,跟她没关系。

这三种都有可能。我挑不出哪一种更可能。

我把这行字拍了下来。

城南那一片我去过。是老城区,路窄,房子矮,近几年拆了一半,还剩一半。剩下的那半边,墙上有红笔写的拆字,圈起来,圈得歪歪扭扭。

我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值班的老王在门房坐着,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沈,你这脸色,跟纸一个色。

我说,昨天没睡好。

他说,年轻人别熬。钱是省里的,命是自己的。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打车到路口就进不去了,车开不进巷子。我下车往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青砖。有一户门口挂着艾草,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还挂着,说明挂上去之后就没人动过。墙根摆着两个泡沫箱,里头种了点葱。

我按地址数,第三个门。

是一间铺子,没有招牌,门楣上有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的字看不清了。门开着,门口右边摆着一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黑砂锅,正在冒气,有股很重的药味。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店里很暗。两侧是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抽屉的拉手上挂着小铜环,每个铜环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字,写的是药名。有些字我不认得,笔画多得吓人。

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柜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凹槽,磨得发亮,不知道是多少年磨出来的。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一本旧农历,还有一个搪瓷缸,缸身上的红字掉得只剩一半。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写着今日立秋四个字,纸边卷了。

我拿手抹了一下柜台边,一层灰。

没有人。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间传来一声:等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有人从里间出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很亮,刀背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刀放在砧板上,头也没抬。

买什么。她问。

我说:我不买药。

她这才抬头看我。

我说:我找一位姓秦的。

她说:我就是。

我说:我姓沈。我妈叫沈素文。

她没动。

她的手还搭在刀柄上。

里间那口砂锅在冒气,咕嘟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从砧板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刀刃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很轻。

她说:进来吧。

她领我穿过柜台,进后院。

后院比我想象的大,有一棵石榴树,树下落了一层叶子,没人扫。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一口更大的锅,锅底下生着火,火很小,蓝的。

她说:坐。

我坐在小板凳上。

她蹲下去,拿一根铁棍拨了拨火,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锅里。她取东西的时候不用看,手伸过去,准确地摸到那一格,抓一把,出来。

她说:你妈也在这儿坐过。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好些年前了。早了。

我说:她来干什么。

老太太没答。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搅得很慢,顺时针,搅了十几圈。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拿一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板凳上。

褐色的,很浑,表面浮着一点沫子。

喝了吧。她说。

我没动。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药。

我说:治什么的。

她说:不治病。

我说:那喝它干什么。

她说:喝了你就知道了。

我说:我不喝。

她看着我。

她说:你妈也喝过这个。

我坐在那儿。

外面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声,喊的是收废品的。声音过去了,远了。

我端起碗。

那味道我先闻到了,是苦的,苦里带一点焦,像是把什么东西炒糊了又煮开。我喝了一口,舌根立刻麻了,麻得半边脸都发木。我硬咽下去,喉咙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难喝。

我分了四五口才喝完。喝完把碗放下,嘴里全是涩的。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说:觉出什么不一样没有。

我摇头。

她说:想清楚再说。

我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身体里有轻有重。不是真的轻重,是一种感觉上的分布,像我整个人变成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点。

我说不出来那是哪几个地方。要我说,我说不出来。可它们在。

我睁开眼。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看见就不是这样了。

我说:那这是什么。

她说:你自己身上。

我说:我身上能有什么。

她说:你身上有个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封着呢。

我说是怎么封的。

她说:一层一层封的。封了很久了。

我说:多久。

她说:很久。

我说: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一根,比了个九的手势。

她说:九成七。

我说:什么九成七。

她说:你身上那个东西,封了九成七。

我说:那剩下三成呢。

她把勺子放进锅里,搅了一下。

她说:剩下那点,够你找着我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找您,是因为我妈本子上写着地址。

她说:本子上写着,和你找着了,不是一回事。这一片拆了三年了,搬到哪儿去的都有。你走进来,是因为你还剩那么一点。

我没说话。

风吹过石榴树,落了几片叶子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鞋上。

我低头去掸。

我把脚往前挪了挪,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说:你再蹲一次。

我说:什么。

她说:蹲下去。刚才那样。

我又蹲了一次。蹲得很自然,两只脚全脚掌着地,脚跟贴着地面,膝盖分开,人就那么稳稳地蹲在那儿。

她说:脚跟。

我说:脚跟怎么了。

她说:脚跟没起来。

我说:这不人人都行吗。

我说:我们从小就这么蹲。小时候在院里蹲着玩弹珠,一蹲就是一下午。网上都这么说,管这个叫什么亚洲蹲,说这是基因,有些人学不会,脚跟一落地就往后倒。

我说:这有什么好学的。我妈以前老说我蹲没蹲相,像个小老头。

老太太没有笑。

她看着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说:站起来。

我站起来。

她说:你笑吧。

我说:笑什么。

她说:书上那些话,你现在笑,笑得越狠越好。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这本书里最好笑的那句话,最后会救你的命。

我说:什么书。

她说:你妈没跟你说过。

我说: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老太太转过身,从架子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纸包,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棉线。

她把纸包放在小凳上,推给我。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药。

我说:三味。

她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什么表情。

她说:三味。前两味给你了,刚才那一碗就是。

我说:那第三味呢。

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拿。

我说:什么叫准备好了。

她说:等你不怕了。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现在不怕,是因为你还什么都没想明白。等你明白一点,你就怕了。

她把刀从砧板上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原处。

她说: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我回头。

她说:你妈的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查。

我说:我跟谁查。

她没答。

她低头去看那口锅。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走到一半,路过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点烟。他穿一件灰夹克。那种灰是洗了很多次之后才有的灰。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是那种很旧的路灯,光是橙黄色的,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几步,把两个脚跟并拢,试了试。

脚跟稳稳地落在地上,一点都没起来。

我伸手去摸手机,想看看时间。

口袋里有个东西,硬的,硌了一下手。

我掏出来。

不是我的手机。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铜钥匙,个头不大,齿痕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细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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