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药没化开。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我一夜醒三四次,每次醒来都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没嚼碎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我索性起来了。
我妈的册子我昨天夜里没翻完。这次我不是看内容,我是看纸。
透光这个办法我不太熟,但原理简单:有些东西写在纸的背面,正着看不见,举起来对着光就透了。我把每一页都举到窗前。
前十几页什么都没有。毛边纸太薄,光穿过去是一片均匀的亮,连纤维都看得清。
翻到快一半的时候,我在一张纸的右下角,看见了一片极淡的灰。
那里有字。是铅笔写的,很轻,轻到正面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石墨在纸纤维里留下的一点痕迹。
我把纸放平,换了个角度,让光斜着扫过去。
字浮出来了。
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姓。
地址在城南,写得很详细,连巷子的名字都有。姓只有一个字,秦。
后面还跟着一个数字,像是门牌,又像是别的什么。数字被蹭掉了一半,看不全。
我盯着那个秦字看了很久。
我妈失踪那年我十岁。她留下的东西,我翻过不止一遍。衣服捐了,书卖了,剩下这一册,我爸没让动,他去世以后归了我。我一直以为它是一册星象杂记,从头到尾都是星象。
我从来没想过它背面还写着字。
更没想过那是一个地址。
我给这个发现留了三种解释。第一种,是她自己记的,记的是个普通地方,跟我查的这些事毫无关系。第二种,是她抄别人的,抄的时候顺手带上了。第三种,是有人借她的册子记了个地址,跟她没关系。
这三种都有可能。我挑不出哪一种更可能。
我把这行字拍了下来。
城南那一片我去过。是老城区,路窄,房子矮,近几年拆了一半,还剩一半。剩下的那半边,墙上有红笔写的拆字,圈起来,圈得歪歪扭扭。
我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值班的老王在门房坐着,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沈,你这脸色,跟纸一个色。
我说,昨天没睡好。
他说,年轻人别熬。钱是省里的,命是自己的。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打车到路口就进不去了,车开不进巷子。我下车往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青砖。有一户门口挂着艾草,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还挂着,说明挂上去之后就没人动过。墙根摆着两个泡沫箱,里头种了点葱。
我按地址数,第三个门。
是一间铺子,没有招牌,门楣上有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的字看不清了。门开着,门口右边摆着一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黑砂锅,正在冒气,有股很重的药味。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店里很暗。两侧是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抽屉的拉手上挂着小铜环,每个铜环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字,写的是药名。有些字我不认得,笔画多得吓人。
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柜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凹槽,磨得发亮,不知道是多少年磨出来的。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一本旧农历,还有一个搪瓷缸,缸身上的红字掉得只剩一半。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写着今日立秋四个字,纸边卷了。
我拿手抹了一下柜台边,一层灰。
没有人。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间传来一声:等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有人从里间出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很亮,刀背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刀放在砧板上,头也没抬。
买什么。她问。
我说:我不买药。
她这才抬头看我。
我说:我找一位姓秦的。
她说:我就是。
我说:我姓沈。我妈叫沈素文。
她没动。
她的手还搭在刀柄上。
里间那口砂锅在冒气,咕嘟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从砧板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刀刃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很轻。
她说:进来吧。
她领我穿过柜台,进后院。
后院比我想象的大,有一棵石榴树,树下落了一层叶子,没人扫。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一口更大的锅,锅底下生着火,火很小,蓝的。
她说:坐。
我坐在小板凳上。
她蹲下去,拿一根铁棍拨了拨火,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锅里。她取东西的时候不用看,手伸过去,准确地摸到那一格,抓一把,出来。
她说:你妈也在这儿坐过。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好些年前了。早了。
我说:她来干什么。
老太太没答。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搅得很慢,顺时针,搅了十几圈。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拿一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板凳上。
褐色的,很浑,表面浮着一点沫子。
喝了吧。她说。
我没动。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药。
我说:治什么的。
她说:不治病。
我说:那喝它干什么。
她说:喝了你就知道了。
我说:我不喝。
她看着我。
她说:你妈也喝过这个。
我坐在那儿。
外面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声,喊的是收废品的。声音过去了,远了。
我端起碗。
那味道我先闻到了,是苦的,苦里带一点焦,像是把什么东西炒糊了又煮开。我喝了一口,舌根立刻麻了,麻得半边脸都发木。我硬咽下去,喉咙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难喝。
我分了四五口才喝完。喝完把碗放下,嘴里全是涩的。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说:觉出什么不一样没有。
我摇头。
她说:想清楚再说。
我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身体里有轻有重。不是真的轻重,是一种感觉上的分布,像我整个人变成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点。
我说不出来那是哪几个地方。要我说,我说不出来。可它们在。
我睁开眼。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看见就不是这样了。
我说:那这是什么。
她说:你自己身上。
我说:我身上能有什么。
她说:你身上有个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封着呢。
我说是怎么封的。
她说:一层一层封的。封了很久了。
我说:多久。
她说:很久。
我说: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一根,比了个九的手势。
她说:九成七。
我说:什么九成七。
她说:你身上那个东西,封了九成七。
我说:那剩下三成呢。
她把勺子放进锅里,搅了一下。
她说:剩下那点,够你找着我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找您,是因为我妈本子上写着地址。
她说:本子上写着,和你找着了,不是一回事。这一片拆了三年了,搬到哪儿去的都有。你走进来,是因为你还剩那么一点。
我没说话。
风吹过石榴树,落了几片叶子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鞋上。
我低头去掸。
我把脚往前挪了挪,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说:你再蹲一次。
我说:什么。
她说:蹲下去。刚才那样。
我又蹲了一次。蹲得很自然,两只脚全脚掌着地,脚跟贴着地面,膝盖分开,人就那么稳稳地蹲在那儿。
她说:脚跟。
我说:脚跟怎么了。
她说:脚跟没起来。
我说:这不人人都行吗。
我说:我们从小就这么蹲。小时候在院里蹲着玩弹珠,一蹲就是一下午。网上都这么说,管这个叫什么亚洲蹲,说这是基因,有些人学不会,脚跟一落地就往后倒。
我说:这有什么好学的。我妈以前老说我蹲没蹲相,像个小老头。
老太太没有笑。
她看着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说:站起来。
我站起来。
她说:你笑吧。
我说:笑什么。
她说:书上那些话,你现在笑,笑得越狠越好。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这本书里最好笑的那句话,最后会救你的命。
我说:什么书。
她说:你妈没跟你说过。
我说: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老太太转过身,从架子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纸包,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棉线。
她把纸包放在小凳上,推给我。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药。
我说:三味。
她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有什么表情。
她说:三味。前两味给你了,刚才那一碗就是。
我说:那第三味呢。
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拿。
我说:什么叫准备好了。
她说:等你不怕了。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现在不怕,是因为你还什么都没想明白。等你明白一点,你就怕了。
她把刀从砧板上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原处。
她说: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我回头。
她说:你妈的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查。
我说:我跟谁查。
她没答。
她低头去看那口锅。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走到一半,路过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点烟。他穿一件灰夹克。那种灰是洗了很多次之后才有的灰。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是那种很旧的路灯,光是橙黄色的,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几步,把两个脚跟并拢,试了试。
脚跟稳稳地落在地上,一点都没起来。
我伸手去摸手机,想看看时间。
口袋里有个东西,硬的,硌了一下手。
我掏出来。
不是我的手机。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铜钥匙,个头不大,齿痕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细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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