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咽气的时候，耳边还在循环播放同一句话。
那是他父亲沈建华的声音，在集团被收购的签字仪式上，笑着对买方说：
"这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这辈子呀，连穷都没穷明白。"
满堂的灯光，宾客的香槟，他父亲举着酒杯与买家碰杯，像是在转手一件陈列品。
而他，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被架在会场正中央，像一尊被拍卖的瓷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他不想被收购，说他这几年其实一直在偷偷做自己的公司，说他已经把核心团队和资金都藏出去了，再给他三年，他能把沈氏从父亲手里"偷"回来。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杯酒里的东西，是两年多前开始下进他杯子里的。
他死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的晚上。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脑海里最后划过的念头，不是恨，不是不甘，而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带着点自嘲的话：
"我这辈子，昂贵的东西太多，属于自己的，一件都没有。"
……
再睁眼，沈砚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盏吊灯的轮廓。
他认得那盏灯——那是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的那套顶层公寓里，客厅那盏意大利手工吊灯。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住院打针留下的针眼。
二十五岁。
他活着回到了二十五岁，一切开始之前。
桌上放着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是沈建华让人连夜送来的"接班行程单"：
> 周一 09:00 集团董事会 · 列席
> 周一 14:00 与华融资本吴总午餐（务必出席）
> 周二 10:00 接受《财经周刊》专访（拟用标题：百亿太子爷的接班蓝图）
> 周三 15:00 信科集团陈董千金见面（联姻候选，务必礼貌）
> 周四 08:30 飞深市 · 出席集团答谢晚宴并致辞
> ……
一张写满别人的安排的纸，就这样轻飘飘地压在他二十五岁的人生上。
他记得自己就是照着这张纸，活了三十年，活成了父亲最体面的作品，活成了宾客眼里最得体的"太子爷"，最后死在自家父亲亲手递出去的收购合同边上。
沈砚拿起那份行程单，看了一眼。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撕了。
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拉开衣柜。满柜子的高定西装、袖扣、领带，他看都没看，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条起球的休闲裤，还有一双边缘磨得发亮的帆布鞋。
他把它们换上，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干净、普通，像任何一个挤早高峰的年轻人。
沈砚对着镜子，慢慢笑了一下。
"沈氏太子爷"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腻了。
这一世，他要先去当几天普通人。
……
晨星科技，人力资源部面试间。
面试官姓黄，四十岁上下，眼睛从镜片上方抬起来，扫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
简历薄薄一张纸：省内普通二本，计算机专业，毕业两年，中间空窗期写着"个人原因"，最近一份工作是某小公司数据分析专员，离职原因"寻求稳定"。
黄面试官把简历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散漫：
"沈砚是吧。说说吧，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沈砚穿着那件洗白的旧夹克，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紧张又拘谨。
"公司……公司发展稳定，我想找个能长期干下去的地方。"
"恩。"黄面试官点点头，"我们这岗位呢，主要是做销售数据的整理分析，偏基础，薪资不高，五千出头，加班会有点多。你能接受吧？"
"能。"
"那行，问你个专业问题——"黄面试官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表样本，"假设这是我们销售部下个月的预测数据，你会从哪里开始看？"
他以为对面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会说"先看总量""先看季节因子"之类的外行话。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报表，只用了两秒。
"我会先不看这张表。"
黄面试官一愣："什么意思？"
"这张表是'预测数据'，预测的前提是假设，假设的前提是历史模型的可靠性。"沈砚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做数据分析第一件事，是去看这套预测模型上月跑出来的偏差率。如果偏差率超过百分之八，这张表里每一个数字都不可信，看了等于白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看你们上个月的销售预测偏差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问题应该出在模型里没有把渠道返点波动算进去。"
面试间里安静了。
黄面试官放在简历上的手指，僵住了。
他重新把那页薄薄的简历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一张纸，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没有。
"你……你刚才说什么？"
"说错了的话，您多包涵。"沈砚立刻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这人就是爱瞎琢磨。"
他当然没说错。
前世他把沈氏集团的数据中台从零建起来的时候，晨星科技这种体量的公司，在他眼里连"数据"都算不上，只能算"账本"。
可他现在只想过普通日子。
黄面试官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你这个履历……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沈砚眨了眨眼，一脸真诚：
"小公司安稳，压力小。"
黄面试官："……"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能把预测模型偏差率一眼看穿的人，说想来小公司图安稳？
要么这人履历是假的——往"低"里造的那种假。
要么……就是自己公司不小心招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他拿起笔，在面试评语的"备注"栏里，犹豫了很久，写下了四个字：
"履历存疑。"
写完，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建议复试，由总经理亲自面。"
……
走出写字楼大门，沈砚站在午后的人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的风是暖的，带着点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白的旧夹克，忽然觉得，这比他前世参加过的任何一场董事会都让他舒服。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黄面试官压得很低的声音：
"沈砚，好消息，复试通过了。下周一入职，记得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好的，谢谢黄哥。"
"……还有一句，我多嘴问你一句啊，"黄面试官的声音更低了，"你认识方总吗？'
沈砚愣了一下："方总？哪个方总？"
"就是咱们董事长，方继业。"黄面试官说，"他看完你的简历，点名让你来面他。他说——'这个履历，有点意思。'"
沈砚握着手机，站在五月的风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只想安静地当个普通人。
可这世上所有的"安静"，好像都偏爱反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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