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沈砚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二手小电驴，准时出现在晨星科技楼下。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背着个有些褪色的双肩包，把车停进自行车棚，规规矩矩上了锁。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门口正在抽烟的两个人，盯着他的小电驴看了两眼。
"新来的？"
"嗯，数据部的。"
"这年头应届生都骑电驴了？这么朴素。"
"朴素好，不喊996。"
沈砚没管身后的议论，刷卡进门，坐电梯到十一楼，在行政那儿领了工牌和工位钥匙。
工位在数据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和隔壁桌一板之隔。
隔壁坐着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敲键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新同事？我马东，坐你旁边，有啥不懂的问我。"
"沈砚。"
"沈哥！"马东自来熟，压低声音，"告诉你个事儿，咱们部门新来的这批，据说有个是董事长亲戚，你注意别得罪人。"
沈砚点点头，没接话。
上午十一点，部门例会。
数据部经理老白主持会议，白板上画着本季度销售曲线，眉头拧成一团。
"这个季度销售毛利又降了两个点，销售部说是市场原因，我让你们每个人说两句，别光说'大环境不好'，给我点能落地的。"
同事们轮流发言，不外乎"建议优化渠道""建议加强促销""建议……”
轮到沈砚。
他站起来，指了一下白板上那条往下掉的曲线，语速不快不慢：
"我昨晚把过去三年的数据拉了一遍。毛利下滑不是市场原因，是返点结构变了——今年年初，几个大渠道把返点比例整体上调了三个点，但我们的销售价没跟着涨，所以毛利被吃掉了。"
"这个不难查，销售合同里都有。"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白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上班第一天，就把去年全年的数据看完了？"
"没看完，"沈砚很认真，"就看了一部分。"
"那你怎么知道返点结构变了？"
"我看了今年年初的几份主合同，再对了一下毛利，大概就推出来了。"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回头我让销售部把合同调出来，你核对一下。要是真能核出来，这个月绩效我给你记一档。"
散会后，老白特意把他叫到走廊，压低声音：
"小沈啊，你明天开始，在会上别那么'专业'。"
沈砚一愣："怎么了？"
"太专业了，容易翻车。"老白叹了口气，搓搓手，"咱们这公司吧，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藏着掖着。你一个刚入职的，第一天就当众把销售部的问题点穿了，销售部的人脸上挂不住，回头给你穿小鞋。"
"我……我就是觉得这个问题明显。"
"明显？！"老白瞪眼，"整个部门看了一个季度都没看出来，你一天就看出来了，你说明显？"
沈砚无言以对。
他忽然有点懂了。
前世他被安排着学尽一切"千金难买"的本事，却从没学过一件事——
怎么当个平庸的人。
中午，食堂。
沈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饭是两荤一素，加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一共十一块五。
他吃得认真，不玩手机，也不跟人寒暄。
对面坐下一个人，端着满满一盘红烧肉、狮子头、炸鸡腿，几乎堆成小山。
那人穿着骚气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坐下就开始大声打电话：
"哎，王总！那批货的事您放心，我钱多多出马，一个电话的事！"
挂了电话，他扫了一眼沈砚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嗤笑一声：
"哥们，新来的？"
"嗯。"
"吃这么素？"钱多多抖了抖手腕上的金表，"哥跟你说，到了咱晨星，别亏待自己。你看哥这表，劳力士，水鬼，十三万，看，秒针跳得准不准？"
沈砚低头喝汤，很配合地"哦"了一声。
"劳力士水鬼，3135机芯，改了日历，别人改的，不是原厂。"他说，"你让人重改一下，不然过两年保养，师傅会拆穿你。"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钱多多举着那块金表，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你怎么知道的？"
"见过。"沈砚认真地说，"我表哥以前也有一块，改过的。"
钱多多："……"
他盯着沈砚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表收进袖子里，干笑两声："嗨，我逗你玩呢，这表是假的，我才舍不得买真的，十三万我留着投资了。"
话是这么说。
可沈砚从他那个僵硬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件事：这小子，从此会记住他。
下午，沈砚回到工位，继续看数据。
马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沈哥，你知不知道，销售部钱多多，中午吃饭回来脸色都不对了，跟谁欠他钱似的。"
"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马东上下打量他，"可我听他工位那边的人说，他中午吃饭，被一个新来的'一句话点破'了，说连他表都认出来了——"
马东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沈砚的眼神越来越亮：
"沈哥，你该不会……真是董事长亲戚吧？"
"不是。"
"那你表哥……"
"我表哥卖手表的。"沈砚面不改色。
马东"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转回去，嘴里还在嘀咕："卖手表的表哥……能一眼看出人家表是改过的……这家里的基因得是多懂行啊……"
沈砚假装没听见，继续看数据。
他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他花了几亿学费学来的"见识"，如今成了他藏不住的东西。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从明天起，少说，多看，做个安静的人。"
刚写完，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头像，备注名是"财务部·姜宁"。
【姜宁】你好，我是财务部姜宁，系统里看到你入职信息，麻烦周三下午来财务部补签一份工资卡授权协议，谢谢。
沈砚回了个"好的"。
他没想到的是，这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会成为他这一世"普通人"生涯里，第一个不普通的开端。
因为在财务部那台电脑的屏幕上，姜宁正盯着他刚录入系统的银行账户信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账户开户行，是境外某私人银行。
工资卡绑定的是个尾号8888的账户，可这个账户的流水记录里，干干净净躺着几笔金额不大、却异常规整的入账——来自一个她怎么查都查不到名字的账户。
一个拿五千块工资的人。
账户里，偶尔会飘过几笔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姜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职业病让她本能地开始"审计"这个新同事。
她轻声自言自语：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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