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贴着八条守则。
前七条是打印出来的,黑色字迹,边角已经卷起。第八条却是手写的,颜色发暗,像血干在纸上,笔画歪斜得厉害。
吴衍用手电照着那行字。
【收到冥币的人已经死了,立刻辞退】。
他看了几秒,把手电往上移。
第一条,凌晨三点后,店内只允许一名员工值班。
第二条,顾客进店时必须说欢迎光临,哪怕对方没有开口。
第三条,收到冥币必须收下,并按照面额找零。
第四条,货架上的商品不能放错位置。
第五条,每隔一小时关灯三十秒。
第六条,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第七条,凌晨四点前不要打开收银台下方的挡板。
这几条看起来像某种不太正规的员工守则。只有第八条和它们格格不入,像有人在最后关头抢过笔,留下了一句不合规矩的警告。
吴衍把手电关了。
便利店员工区很小,背后就是堆货的架子,旁边摆着一台旧打卡机。头顶的日光灯有些接触不良,亮起来时总会迟一拍。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
他今晚来接夜班。
中介说得很清楚,八百块,熬一晚上,工作不难。主要是补货、收银,顺便清点冷柜里的饮料。白班店员会交接,到了早上六点就能走。
吴衍觉得这钱还算好挣。
他家里最近缺钱,母亲的药不能断,殡仪馆那边的活又不是每天都有。凌晨来便利店上班,至少不用和人抢时间。
收银台前,老周正在整理零钱。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便利店统一发的蓝色马甲。他把硬币一枚枚码进格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下班时间。
吴衍把背包放在脚边:交接一下。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吴衍一眼,又看向店外。玻璃门关着,门上的风铃安静地垂在那里。
店里没有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按时补货。
吴衍看了眼货架:还有呢?
别离开收银台太久。
这话说得有点怪。便利店面积不大,从收银台走到最里面的货架也用不了几步。真有顾客进来,喊一声就能听见。
老周把一串钥匙推过来,接着说:三点以后,别相信排班表。
吴衍抬眼。
老周已经低下头,继续数钱。
这三句话,他在对方进门时听过一遍。刚才交接的时候又听了一遍。现在临走前,还是这三句。
吴衍问:排班表怎么了?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只把员工区墙上的塑料夹取下来,递到吴衍面前。夹子里有几张纸,最上面是本周排班表。
夜班栏里写着吴衍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连续七天。
这没有问题。中介提前说过,他这周都上夜班。
吴衍往下看,看到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
已故。
两个字写在他名字后面,用的是红笔。
他拿起排班表,确认了一遍。没有看错,自己的名字后面确实写着已故。那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十年前的七月十六日。
老周伸手想把表拿回去。
吴衍压住纸张:这也是店里的规矩?
老周看着他,脸上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第一次上夜班?
第一次。
那就别问了。能熬到早上,八百块少不了你的。
吴衍没有松手。
老周的眼神落在他握纸的手上,很快又移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钥匙,转身朝后门走去。
走了两步,老周停下来。
记住我说的话。
他没有回头。
按时补货,别离开收银台太久。三点以后,别相信排班表。
后门关上,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店里传开。
吴衍站在原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周走得不快,鞋底擦过水泥地,一声接着一声。过了十几秒,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排班表放回夹子。
恶作剧。
大概是前一个夜班店员留下的。便利店这种地方,员工流动快,有人闲着没事吓唬新人也正常。
至于老周的反应,可能只是胆小。
吴衍拿出手机,准备给中介打电话。
屏幕上显示没有信号。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无线网络,信号满格,名称是便利店员工专用。手机连上了,却打不开任何网页,消息也发不出去。
他走到玻璃门边,试着拨号。
没有声音,电话界面停在正在呼叫。
吴衍挂断,重新拨了一次。
还是一样。
店外的街道空着,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照不到便利店门口。对面那家理发店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
他按下门锁,推了推玻璃门。
门纹丝不动。
吴衍又看了一眼钥匙。老周交给他的钥匙只有后门和员工柜,正门的锁是电子锁,需要从收银台旁边的按钮打开。刚才老周离开前,已经把门锁上了。
确认门锁之后,他回到收银台。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两点五十七分。
吴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他不太困,殡仪馆的夜班比这里更安静,见过的东西也比这里多。
只是一张写着已故的排班表,还吓不到他。
他把水放到收银台旁边,翻出交接记录。
今天的销售记录有些乱。老周写字很轻,后几页几乎看不清。吴衍拿笔重新对了一遍,又按照货架上的商品数量核对库存。
薯片少了三包,矿泉水少了一瓶,冷藏柜里的牛奶多出两盒。
他把多出来的牛奶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日期没有问题。
吴衍打算先放到货架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守则。
第四条,货架上的商品不能放错位置。
他对照标签,把牛奶放进冷藏柜第三层。就在他关上玻璃门时,店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
所有灯管同时熄灭,又在下一秒亮起。
货架尽头的监控屏幕雪花闪动,随后恢复正常。六个画面里,店内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收银台、饮料区、关东煮机、仓库门口,还有正门。
吴衍盯着正门的画面。
玻璃门前没有人。
他抬头看向现实里的玻璃门,也没有人。
手机时间变成两点五十九分。
冷柜突然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声音从店铺四周传来,像里面的压缩机在同一时间启动。紧接着,靠近饮料区的那台冷柜轻轻震了一下。
吴衍看过去。
玻璃门后摆满了饮料,瓶身被冷光照得发白。最下面一层有几瓶汽水晃了晃,瓶盖相互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吴衍没有过去。
他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画面里,冷柜没有动。几瓶汽水安静地立着,连位置都没有变化。
监控和现实不一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店外忽然传来风铃声。
叮。
声音很轻。
吴衍看向玻璃门。
门锁还亮着红灯,表示已经锁定。门外的街道仍然空空荡荡,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
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
这次,门上的铃铛动了。
门没有开。
吴衍伸手拿起收银台旁边的水果刀,刀刃朝下,握在手里。他没有走近,只盯着门外。
第三声铃响过后,一个女孩站在了玻璃门外。
她穿着旧校服,黑色长发垂到胸前,脸被遮住大半。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鞋尖正对着便利店。
吴衍记得很清楚。
这扇门,是他亲手锁上的。
女孩抬起头。
隔着玻璃,吴衍看见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脸色偏白,眼睛睁得不大。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只隔着玻璃看向收银台。
随后,她抬起手,推了一下门。
电子锁没有发出提示音。
门却开了。
风铃晃起来,女孩低着头走进店里。
吴衍握着刀,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
女孩从他身边经过,身上没有带进夜风。她走过的地方,地面也没有留下脚印。
她停在饮料区前,伸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店里的钟指向三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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