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拿起矿泉水，没有立刻去收银台。
她站在货架前，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还在运转，压缩机隔一会儿响一次。
吴衍把水果刀放回收银台下面。
刀能防住活人，防不住这种东西。真要动手，收银台才是他现在唯一能退的地方。
女孩拿着水走到柜台前。
她的脚步没有声音，校鞋落地时连地上的灰尘都没带起来。吴衍看着她把矿泉水放下，瓶身在台面上滚了一小段，碰到收银机才停住。
女孩抬起脸。
结账。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吴衍没有回答。
墙上的第一条守则写得很清楚，凌晨三点后，店内只允许一名员工值班。可它没有说店里不能有顾客。
第三条要求收到冥币必须收下，并按照面额找零。第八条却写着，收到冥币的人已经死了，立刻辞退。
两条规则放在一起，本身就不对。
女孩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纸币，放到收银台上。
纸币的颜色发暗，正面印着一个吴衍没见过的人名，背面没有银行标记，也没有防伪线。纸张边缘有些毛，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裁下来的。
吴衍拿起一张。
指腹碰到纸面时，图案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纸币上的人像刚才还闭着眼睛，现在眼皮已经抬开，正朝他看。
吴衍把纸币翻了个面。
人像又恢复原样。
女孩站在柜台前，没有催促。她的双手搭在身前，手指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催促的表情。监控屏幕上，正门的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门口。
吴衍余光扫到屏幕，随后又看回女孩。
监控里没有她。
这不是信号问题。其他画面都正常，收银台上的纸币也在屏幕里，只有女孩没有出现。她站在吴衍面前，却像是一段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空白。
他拿起矿泉水，扫描条码。
收银机响了一声。
屏幕显示，两块钱。
女孩盯着他，等着找零。
吴衍没有急着动。他把矿泉水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问她：还要别的吗？
女孩摇头。
这一次，她的头转动得很慢，眼睛始终看着吴衍。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异常，反而因为太正常，让人不舒服。
吴衍看向她的手。
刚才她拿水时，手指碰过包装袋。塑料袋上留下了四个清楚的指印，位置分散，深浅也不一样。
没有掌纹。
正常人握住一瓶水，手掌会在包装袋上留下完整的接触痕迹。就算看不见掌纹，至少也会有一片被压住的地方。
她只留下了四根手指的印子。
吴衍心里有了判断。
他收下两张冥币，拉开钱箱，从里面取出几枚硬币。找零不是两块钱，而是两枚一元硬币。他把硬币推到女孩面前。
女孩没有拿。
她看着那两枚硬币，又看向吴衍。
吴衍说：找你的钱。
女孩仍然不动。
吴衍把矿泉水递过去：东西也拿好。
女孩伸手接水。
她的指尖碰到瓶身，塑料包装袋上再次出现了四个指印。那只手的皮肤没有温度，指甲缝里沾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是粉笔灰。
她把水拿在手里，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女孩停在门口。
吴衍看着她的背影。
门已经锁上，红色指示灯亮着。女孩没有伸手按开关，也没有推门，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玻璃门自己向两侧滑开。
风铃没有响。
女孩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吴衍没有追。
他拿起收银台上的两枚硬币，确认是普通硬币，又看了看手里的两张冥币。
纸上的人像还闭着眼。
这时，钱箱里传来一声轻响。
吴衍拉开钱箱。
两张冥币不见了，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两张黄表纸。纸张被折成方形，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吴衍打开其中一张，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货。
另一张上面写着，到。
两个字没有连在一起，却让吴衍想到了刚才那瓶矿泉水。
货到。
他把黄表纸压在收银台下面，又调出监控录像。
先看正门。
画面里的时间显示在三点整，便利店正门没有打开。风铃没有动，门锁的红灯也没有变化。接着，货架之间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饮料区后面走出来，走到柜台前。
屏幕上的空位保持着原样，矿泉水却少了一瓶。收银机自己响了一声，两张纸币从看不见的地方落进钱箱。
吴衍把录像暂停。
女孩没有进门。
她是从货架之间走出来的。
他调整进度，逐帧回放。
画面里的灯光没有变化，货架上的商品也没有挪动。女孩出现之前，饮料区的两排矿泉水之间留着一块阴影。那块阴影起初很窄，接着慢慢向外扩展，像货架后面本来藏着一个人。
女孩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吴衍继续往后看。
她离开时，门仍然没有打开。画面里的她走到正门前，身体突然变淡，随后消失在门外。电子锁从头到尾没有记录开门。
他又调出其他五个机位。
收银台上方的摄像头，能看见女孩的半边身体。冷柜旁边的摄像头，只拍到她手里的矿泉水。仓库门口的摄像头里，她的影子比本人先走了一步。
最里面的监控画面有些模糊。
吴衍把画面放大。
女孩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时，货架尽头的黑暗里，站着一排人。
那些人排得很整齐。
每个人都隔着相同的距离，肩膀对齐，脑袋低着。它们穿着什么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只能看出身体的轮廓。
一共八个。
吴衍把画面暂停在这里。
他数了一遍，确实是八个。
货架尽头的灯照不到那里。那排人站在监控能拍到的范围内，却没有一个抬头。它们像在等什么，又像已经等了很久。
吴衍看向现实里的货架。
那里没有人。
他走出收银台半步，立即停下。
第二条守则。
别离开收银台太久。
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尖已经越过了收银台边缘。他退回去，把监控录像切换到刚才女孩出现前的画面。
那排人一直在那里。
女孩出现之前，它们站在货架尽头。女孩走出来后，它们仍然站在那里。女孩离开后，它们没有消失。
录像回放了三遍，结果都一样。
它们没有进店，也没有离开。它们只是从一开始就站在货架后面。
吴衍拿起那瓶被他放在柜台旁的水，拧开瓶盖，又停住。
刚才女孩拿走的那瓶水，已经没有了。货架上少了一瓶，柜台旁边这一瓶是他之前喝过的。瓶口处有一点水痕，不能再用来判断女孩留下的痕迹。
他把水放回去，重新看墙上的守则。
第三条和第八条，至少有一条是假的。
也可能两条都是真的。
女孩收到找零后离开了，没有当场袭击他。她或许只是一个顾客，也可能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按照第八条要求辞退。
如果第八条是真的，所谓辞退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
吴衍，夜班，已故。
纸面上那两个红字像被人重新描过，颜色比刚才更鲜明。
收银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没有商品名称，只有一行新出现的字。
请确认员工身份。
吴衍没有碰它。
几秒后，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另一行。
欢迎光临。
店门外没有人。
风铃却响了。
这一次，声音是从货架尽头传来的。
吴衍慢慢转过头。
那排人站在阴影里，依旧整整齐齐。最靠外的一个抬起了脸，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它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来。
吴衍却看懂了。
它在说欢迎光临。
他拿起收银台旁的水果刀，刀尖朝下，另一只手按住了收银台边缘。
店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一盏在饮料区。
第二盏在冷柜上方。
第三盏落在那排人身后。
最后一盏灯熄灭前，吴衍看见货架尽头又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后，穿着和他一样的便利店马甲。
脸正对着监控。
是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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