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灯熄灭前，吴衍看见货架尽头又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便利店的蓝色马甲，站在队伍最后，脸正对着监控。
是老周。
吴衍没有回头看货架。
现实里的货架尽头没有灯，黑得看不清。监控画面却停在那里，八个人一动不动，老周也在其中。
他盯着屏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周不是刚才从后门离开的吗？
灯彻底熄灭。
便利店里没有半点光，连收银机的屏幕也暗了。
吴衍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按在台面上，水果刀被他握在右手里。
黑暗中，有东西碰到了货架。
咔。
声音从饮料区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
咔。
像有人把一瓶饮料从货架上拿下来，又放回去。
吴衍没有出声。
第五条守则要求每隔一小时关灯三十秒。
现在刚过三点，距离四点还早。可守则没有写关灯必须由谁来做，也没有说关灯后店里会出现什么。
他看不见时间，只能等。
咔。
第三声响起时，货架上有人走动。
脚步很轻，鞋底擦过地面，一步一步向收银台靠近。吴衍感觉到那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可他没有转头。
第六条守则，不要回应身后叫自己的声音。
那东西没有叫他。
也许这条规则只管声音，不管脚步。
三十秒到了。
灯重新亮起。
货架区空着，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散落的商品。监控屏幕恢复正常，那排人已经不在画面里。
屏幕上只剩下老周。
他站在收银台前，隔着镜头看着吴衍。
吴衍按下回放。
画面从三点开始播放。
第一分钟，老周站在货架尽头。
第二分钟，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分钟，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吴衍把进度条拖到刚才关灯前，老周的位置已经离收银台很近。他的身体被货架挡住大半，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搭在一排矿泉水上。
吴衍继续往后拖。
屏幕上的老周没有移动。可他手边的矿泉水少了一瓶。
吴衍看向货架。
货架上的商品没有变化。
他又调出冷柜旁边的监控。
画面里，一瓶矿泉水从货架之间飞出来，落在地上。随后，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人从画面外走过，弯腰捡起矿泉水，放回了货架。
整个过程没有拍到脸。
吴衍把所有监控调成四格，同时播放刚才的录像。
正门画面里没有顾客。
饮料区的画面里，货架上的商品自己移动。
仓库门口的画面里，蓝色马甲一闪而过。
收银台上方的画面里，吴衍站在原地，像是店里唯一的活人。
他把录像暂停，放大每个画面。
四个机位的时间完全一致，只有收银台上方的画面出现了问题。吴衍站在屏幕正中，身后的地面却多出了一片影子。
那片影子没有对应的人。
它从货架方向伸过来，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收银台。
吴衍看着那片影子，拿起手电，照向自己身后。
货架的灯光从右上方落下来，自己的影子应该朝左下方移动。
可地面上的影子正好相反，它从吴衍脚后伸出，方向指向收银台里面。
他调整手电的位置，影子跟着变动。
监控里的影子没有变化。
吴衍又看向饮料区的录像。
刚才那个女孩站在货架前，她的影子也朝着收银台。
冷柜旁边，一瓶自己移动的矿泉水，瓶底拖出的影子同样指向收银台。
接着是第二个画面，第三个画面。
所有影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收银台。
这不可能是灯光造成的。
灯在天花板上，收银台两侧还有冷柜和货架，不可能让整间店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除非它们看到的光源不在天花板上。
吴衍低下头，看向收银台下面。
挡板就在他膝盖前方。
第七条守则写着，凌晨四点前不要打开收银台下方的挡板。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十六分。
还有四十四分钟。
刚才的守则没有阻止他看监控，也没有阻止他分析影子。可如果挡板里面真的有东西，提前打开会发生什么？
吴衍又看了眼监控屏幕。
蓝色马甲站在货架尽头，正一点一点往收银台靠近。
它的脸仍然藏在阴影里。
吴衍伸手摸到挡板上的锁。
锁没有锁。
这比锁住更麻烦。
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把收银台上的两枚硬币拿起来，放在挡板前方。硬币滚动了几下，停在边缘。
没有变化。
他又拿出一张黄表纸，贴到挡板上。
纸张刚碰到木板，字迹便渗出了一层湿黑的颜色。
货。
黄表纸掉在地上。
吴衍看着那一个字，伸手拉开挡板。
挡板后面没有钱箱。
里面堆着一沓排班表，纸张边缘发黄，最上面那张被折过，折痕正好压在员工姓名那一栏。
吴衍把它抽出来。
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十六日。
夜班员工一栏写着三个名字。
老周。
赵建国。
吴衍。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
赵建国应该是赵队。白班时老周提过一次，说赵队来查过店里的失踪案。可十年前的排班表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
吴衍继续往下看。
备注一栏没有写已故，只有一条被人用红笔划掉的记录。
夜班员工须在日出前完成交接。
划痕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散开，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缺一人，货架不清。
吴衍把排班表翻到背面。
背面粘着一小块干掉的黑色东西。不是胶，也不像油。
那东西贴在纸上，边缘还有几根细细的纤维，像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
监控屏幕忽然发出杂音。
吴衍抬起头。
货架尽头的蓝色马甲不见了。
收银台右侧的画面里，一个人站在冷柜旁边。
它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弯着，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它把饮料放进冷柜，又从另一层拿出一盒牛奶，放到旁边的货架上。
动作十分认真。
吴衍看了一眼现实中的冷柜。
那盒牛奶没有被放进去，原本摆在第三层的牛奶却少了一盒。
他马上明白过来。
这些东西不是在补货。
它们是在整理。
女孩拿走一瓶水，货架上就会少一瓶。牛奶被他放错位置，冷柜里便多出两盒。那排人出现以后，商品开始自己归位。
所谓的顾客，只是货架上的东西。
收银台也不是结账用的地方。
它像是一只张开的嘴，所有进入这家店的东西，都要经过这里。守则要求店员收下冥币，按照面额找零，是在完成交接。
而第八条说，收到冥币的人已经死了，立刻辞退。
因为收到冥币的人，已经被当成了店里的员工。
吴衍看向那张十年前的排班表。
老周离开后，女孩拿着冥币进店。那一刻，店里就多了一个新员工。
现在货架开始整理老周。
他没有走出便利店。
从头到尾都没有。
后门外的脚步声，是店里的人走出来的声音。那扇后门也许根本没有通向外面。
吴衍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监控画面里，那个蓝色马甲已经走到收银台前。它抬起手，放在台面上，五根手指慢慢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衍没有回头。
他看着屏幕，里面的老周正站在自己背后。
那张脸被头顶的灯照亮，皮肤发灰，嘴角向下垂着。老周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阵摩擦声。
吴衍听清了。
小吴。
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吴衍握紧水果刀，却没有回应。
老周又叫了一声。
小吴，交班。
吴衍仍然没有回头。
他看着屏幕里的老周，发现对方的眼睛没有看自己，而是盯着收银台下方的挡板。
那里已经被打开了。
老周伸出手，五根手指慢慢向前探。
他的手没有碰到吴衍，却在监控画面里越过了收银台，朝那沓排班表伸去。
吴衍抬起左手，按住了挡板。
老周的手停下。
货架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摩擦声。
咔。咔。咔。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
像有八个人正在把货物摆回原位。
吴衍扫了一眼店内。
货架上少掉的矿泉水重新出现了，原本放错的牛奶也回到了冷柜。关东煮机里多出了一串没有人买过的鱼丸，包装上贴着一张白色价签。
价签上写着三个字。
吴衍。
这一次，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老周。
它们一起开口，声音低而整齐。
货架整理员。
吴衍看向收银台下方。
那沓十年前的排班表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旧书。
书皮没有标题，边缘被磨得发白。它贴着挡板内侧，像是有人早就把它放在那里，只等着他打开。
吴衍伸手拿起旧书。
书面很凉，拿在手里却越来越烫。
他翻开。
纸上原本一片空白。
几秒后，一个人形轮廓从纸张中央浮了出来。先是头和肩膀，然后是身体，最后出现一双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的姿势，和货架尽头的八个人一模一样。
吴衍还没看清轮廓的脸，员工区的打卡机忽然响了。
滴。
屏幕自动亮起。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早班已打卡。
下一行字跟着出现。
打卡人，吴衍。
店外天还没有亮。
而收银台后的那本书，自己翻到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