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医馆门口刚开门,王姐就带着囡囡来了。
小女孩今天是走来的。虽然还是瘦,但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眼睛也有了神。她看见江野,先往王姐身后躲了躲,过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叔叔。"
"哎。"江野应了一声,蹲下来给她搭脉,"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囡囡说,"就是……走路还有点晕。"
"正常。"江野收了手,又给她扎了一次针,针尖入肉,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去接着喝药,再喝一个月,就能去上学了。"
王姐在旁边又要跪,被小柴一把扶住:"王姐王姐,别跪了,我师父最怕人跪他。"
王姐抹着眼泪直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皱皱巴巴:"江大夫,这药钱……我先给您一部分,剩下的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先收起来。"江野把钱推回去,"孩子好了再说。"
送走王姐母女,小柴蹲在门槛上叹气:"师父,您这三天,一个子儿没进账,还倒贴了两回药。"
"急什么。"江野说,"好名声,就是最大的本钱。"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陆知微,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深灰色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先朝江野弯了弯腰,客气说:"江大夫,老爷子让我来接您。今晚家里摆了个小席,当面谢谢您。"
"陆老爷子太客气了。"江野说,"诊金我已经收了。"
"老爷子说了,诊金是诊金,谢是谢。"老头笑呵呵的,"您要是不去,他明天亲自来请。"
江野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去一趟。"
当晚,陆家老宅。
说是小席,菜却摆得满满当当。老爷子换了身新衣裳,坐在主位,气色跟三天前判若两人。三天前他还脸色灰败、走路发飘,这会儿说话中气都足了,拉着江野坐在身边,亲自给他倒酒。
"江大夫,你这针神了。"老爷子感慨,"我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那一针下去,我这三天,天天睡得跟死猪似的。"
"那是排毒的正常反应。"江野说,"毒排干净之前,人本来就乏。"
"那以后呢?"
"再调三个月,药方子我明天让人送来。三个月后,我保您跟没中过毒一样。"
老爷子抚掌大笑,笑到一半咳嗽起来。陆知微赶紧给他拍背,嗔了一句:"爷爷,大夫说了让您少笑。"
"高兴嘛!"老爷子摆摆手,又看向江野,神色郑重了几分,"江大夫,你救了我这条老命,老头子没什么能谢的。以后在江 都,有用得着陆家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江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老爷子,您这半年,除了身子不舒服,还有别的烦心事吗?"
老爷子愣了下,叹了口气:"要说烦心事……半年前商会换 届,有人想把老头子挤下去。折腾了半年,我这身子一垮,位子也真让人占了。"
江野点点头,没再问这方面的事。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饭桌。
饭桌上除了老爷子、陆知微,就剩那个接他的老管家,站在一旁添茶倒酒,手脚轻盈,没什么存在感。
江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老管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磨得发亮,戒面上刻着一枚小小的印记。像是一株草,七片叶子,根须盘曲。
江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印记,他见过。师父白药尘的书房里,那本《药王录》的封皮上,就印着同样的图案。师父说过,这是药王谷的谷徽,只有谷内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药王谷三年前就烧成了白地。谷内的核心弟子除了他,没有一个活下来的,那这枚戒指是从哪来的?
"老先生,"江野放下酒杯,装作随口一问,"您这戒指,有些年头了吧?"
老管家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稳住了,垂着眼:"是,祖上传下来的。"
"看着不像俗物。"江野很随意的说,"我也喜欢老物件。改天您借我瞧瞧?"
老管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倒茶:"江大夫要是喜欢,改天我取下来给您看。"
老爷子在旁边笑道:"老周在我家干了三十年了,比我儿子还亲。他那点老东西你随便看。"
江野笑了笑,继续吃菜了。
宴罢,江野告辞。老爷子让管家送他出门。
江野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老管家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干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目送着江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江野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去,老管家还站在那里。
夜色里,那枚银戒指,在他手上泛着一点冷光。
江野收回目光,往医馆走。
药王谷的谷徽,三十年前就在陆家当管家的人。这两件事,怎么会凑到一块儿?
回到医馆,他关上门,从怀里摸出半部医经,翻到封皮。封皮焦黑了一角,右下角印着一枚印记。
七片叶子,根须盘曲。一模一样。
江野盯着那枚印记,忽然想起师父跟他说的那句话:"谷里出了内鬼。别信任何人。"
窗外,夜风把门缝里的纸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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