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医馆门口的队排得更长了。
"三针神医"的名号一传十十传百,天没亮就有人在门口蹲着。有头疼脑热的,有失眠的老太太,也有开着车来的,车牌一个比一个唬人。江野的规矩就一条,排队!不插队,先看病后收钱。有几个想插队的,看看门口那块木牌,又老老实实缩回去了。
江野刚看完第三个病人,门口忽然"扑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沓报告单,脸上全是泪,一开口,嗓子就劈了:"江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女儿!"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认出来:"这不是王姐吗?她闺女不是在市一院躺着吗?"
"听说判了死 刑,让回家准备后事了……"
女人跪在地上,把报告单往前递:"江大夫,我闺女才八岁,脑瘤,大医院说做不了手术,让回家等……我打听了好多人,都说您能治大医院治不了的病!江大夫,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磕,江野赶忙伸手一把扶住她胳膊:"起来说话。"
"江大夫……"
"报告给我。"
江野接过报告单,一张一张翻。脑瘤,位置深,贴着脑干,确实做不了手术。报告单的右下角,盖着市一院的章,还有一行潦草的医嘱:建议保守治疗,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市一院的主任跟我说,回家吧,让孩子吃好点……"女人有嗓子已经哭哑了,"我当场就跪在那儿了,我说主任你救救她,她还这么小……主任摇摇头,就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江大夫,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人家笑话,可我打听过了,都说您连陆老爷子那种病都能治……我闺女还有救吗?"
"孩子在哪儿?"
"在、在家……走不动了……"
"地址。"
女人报了地址,又絮絮叨叨地补了一句:"江大夫,我闺女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饭店刷盘子……我、我什么都豁出去了,就求您救救她……"
"先别哭。"江野回头冲柜台后头喊,"小柴,关门,跟我走一趟。"
柜台后头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有点瘦,脸上沾着药渣,是孟老头留下的学徒,话多,干活实在:"师、师父,还有病人排队呢……"
"让他们下午来。"江野说,"人命等不了。"
小柴"哦"了一声,赶紧把门板上挂的"午休"牌子翻出来。
女人愣住了:"江大夫,您……您要上门看?"
"脑瘤晚期,你让孩子来回折腾,不如我去一趟。"江野拎起药箱,"带路。"
女人眼泪又下来了,连声道谢,转身往外跑。江野跟着她走,小柴在后面追:"师父等等我!我锁门!"
女人的家在城南一片老居民楼里,三楼,楼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推开门,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
女人蹲在床边,轻声喊:"囡囡,大夫来了……"
小女孩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喉咙里哼了一声。
江野放下药箱,先看孩子脸色,又搭脉。脉细弱,但还有底子。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拿起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瓶,拧开,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囡囡,头疼多久了?"他问,"跟叔叔说,叔叔不走。"
小女孩眼皮动了动,吃力的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疼……天天疼……"
"吐过没有?"
"吐……昨天还吐了……"
"看得清叔叔吗?"
"看不清……糊的……"
江野点点头,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指甲,心里就有数了。脑瘤,位置深,压迫神经,所以看不清东西。换了别的医生,这病只能等。可他不一样。他手里这半部医经,治的就是别人治不了的病。
"这药是谁开的?"
"仁和诊所的黄大夫。"女人小声说,"一开始就是头疼,在黄大夫那儿看的,说是感冒,开了一堆药,吃了俩月,越吃越不对劲……后来去大医院一查,就、就查出脑瘤了……"
江野看着手里那瓶药,眼神慢慢冷了 下来。
药瓶上的标签印着"仁和诊所·特效感冒灵"。他拧开,又用指尖捻了一点药粉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淀粉!掺了一点扑热息痛,剂量少得可怜,连个头疼都压不住。
黄仁义!又是他。
江野把药瓶收进兜里,蹲到床边,轻声说:"囡囡,叔叔给你扎两针,不疼,跟蚊子叮一下似的,好不好?"
小女孩眼皮又动了动,算是答应了。
江野打开针包,拈起银针。一针,两针,三针,他下针飞快,全程没让小女孩皱一下眉头。扎完,他收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盯着孩子的脸看。
小女孩的眉头,慢慢松开了。过了一会儿,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江野一眼。
那一眼,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叔叔,"她小声说,"不疼了。"
女人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先稳住。"江野起身,从药箱里抓了几味药,包成三包,"一天一包,煎了给她喝。三天后,再带她来医馆找我。"
"能、能治好吗?"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能。"江野说,"三个月,我让她能下床。"
女人"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拦都拦不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江野扶她起来:"别磕了!我这儿规矩,先看病,后收钱。钱的事,治好再说。"
回去的路上,小柴问:"师父,那妹妹的病,真能治?"
"能。"
"那大医院怎么治不了?"
"大医院不是治不了,是治不起。"江野耐心的给他解释,"手术风险大,术后也未必能好,医院不敢担这个责任。"
"那师父您敢?"
"我敢,我师父说过,医者看的是病,不是担子。"
小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师父,我听说你昨晚治好了陆家老爷子,人家给了三万诊金。今天这个妹妹,你收她多少钱?"
"没收。"
"啊?"
"她家那个样子,你让她拿什么交?医道讲的是救死扶伤,不是坐地起价。有钱的,收三万不多;没钱的,一分不收也正常。钱是身外物,人命不是。"
小柴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师父,你不怕亏本啊?"
"亏不了,我今天救一个,明天这满街的人,都知道我江野的医馆,救穷人也救富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可小柴却觉得师父这话里,有股说不出的底气。
又走了一段,小柴问:"师父,那仁和诊所的黄大夫,不是被抓起来了吗?他开的药怎么还在卖?"
江野脚步顿了一下。
是啊。黄仁义被抓进去了,这药却还在市面上。
那就说明,卖这药的,不止黄仁义一个人。
他想起黄仁义被抓时喊的那句话:我背后有人。
夜里,医馆关门后,江野坐在柜台后头,把那瓶"仁和诊所·特效感冒灵"放在灯下,转了转。
瓶身上的印刷字迹,他白天没细看,这会儿越看越不对。药瓶是白色塑料的,标签却是彩印的,印刷质量很好,好的不像一家小诊所自己印的。
这种印刷工艺,是药厂的。
江野把药瓶收进抽屉,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辆面包车像一头蛰伏的兽,又停在了老位置,车灯没开。
江野看了那辆车一眼,拉上了窗帘。
他坐回柜台,从怀里摸出那半部泛黄的医经,放在灯下。
医经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焦黑了一块,是那年从火里带出来的。师父把医经塞进他怀里的时候,只说了那句话:活着出去,别让人知道你是药王谷的人。
江野把医经收好,吹熄了灯。
窗外,面包车还停在那里。黑暗里,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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