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青舟就醒了。
不是他想醒,是后腰抵着的那块石头又冷又硬,隔着薄薄的粗布衫,把他从一场有关油炸鸡腿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闭着眼,下意识摸了一把嘴角——口水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去你妈的修仙世界。”他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又赖了半刻。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接着是杂役房外沉重的铁锣响。那是外门执事在催人上工,一天两响,比周扒皮还准。
沈青舟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这具身体瘦得厉害,肋排根根分明,离他前世大学宿舍里那个微胖青年差了三十斤不止。可没办法,谁让他三个月前醒来时,就成了青阳宗外门最底层的一个灵田杂役。
原身叫沈青舟,十五岁被检测出土木双灵根,勉强够入外门。可入宗三年,修为卡在炼气三层纹丝不动,最后被发配到西山脚下,负责看管三亩薄田。这地方灵气稀薄,种出来的灵草品质低下,宗门几乎不管,杂役们自生自灭。
沈青舟弯腰从床底摸出那把短锄,又抓了一把干硬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味道像嚼木屑,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推门往外走。
晨雾蒙蒙,西山灵田横七竖八地摊在坡地上,野草长得比灵草还精神。几个早起的杂役见到他,照例是一阵阴阳怪气:
“哟,沈大灵植师今天又去研究你那株宝贝草呢?”
“我看他是又琢磨着怎么向管事求情,让他别被赶出去吧!”
“切,废物点心灵根,种一辈子地也是废物。”
沈青舟脚步没停,只当没听见。三个月了,这些话从扎心到麻木,如今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走到自己的那垄田边,蹲下来。仅存的七株云纹草蔫头耷脑地立着,叶片上泛着不健康的黄斑,其中三株已经彻底枯萎。他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拨开表土,观察根茎。
“涝了。”他喃喃道。
前世他是植物学专业的研究生,跟着导师蹲了三年田间地头,这点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云纹草喜旱怕涝,而西山灵田的灌溉渠三天前刚刚改道,水汽比从前重了至少两成。
“把排水沟加深五寸,再在每株草根旁埋三颗干石子,增加透气性……”他习惯性地开始盘算,手已经动了起来,用小锄头在田垄侧面开挖一条窄窄的水道。
“沈青舟!”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田埂上砸过来。沈青舟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男人叉着腰站在高处,脸上的轻蔑比晨雾还浓。
周鸿,外门灵田管事的外甥,炼气四层,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拿底层杂役出气。尤其爱针对沈青舟,为什么?因为沈青舟长得比他好。就这个理由,不需要更多。
“今天要交十株下品灵草,你交得出来吗?”周鸿慢悠悠地走过来,脚上的灵靴故意踩过田垄边缘的一株云纹草。
沈青舟看着那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草被踩断,瞳孔微微一缩。
“说话!哑巴了?”周鸿走近,推了他一把,“我姨丈说了,今天交不上草的,统统滚出宗门。你猜猜,你会是第几个滚的?”
身后传来几个杂役低低的笑声。
沈青舟的视线从断草上移开,看向周鸿的脸。三个月了,他忍了三个月。前世他脾气就不算好,穿越后为了活下去,他一忍再忍。可有些东西能忍,有些不能。
“周管事,”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我能不能交上草,是我的事。但你踩死了我一株云纹草,按宗门规矩,毁坏他人灵草,要赔双倍。”
周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赔?你让我赔?你他妈一个废物点心灵根,让老子赔你——”
“宗门规矩第三十七条,”沈青舟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外门弟子损害他人灵田产出,按灵草品级赔偿;拒赔者,可上报执法堂。”
周鸿的笑容僵住了。围观的杂役也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没想到,那个每天闷头种田的软蛋居然背了宗门律条。
“你——”周鸿脸色涨红,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沈青舟的衣领。
沈青舟等的就是这个。
前世上大学时,他被楼下体育生骚扰了大半年,后来报了散打班,虽然只学了皮毛,但对付一个仗势欺人的小喽啰足够。
他侧身躲过周鸿的手,左手一记短促的下勾拳,精准地砸在周鸿右手腕内侧三寸处。那里有一条麻筋,重击之下,整条手臂会短暂失去力气。
周鸿“啊”了一声,手里的那柄铁鞘短刀“当啷”落地。
围观杂役倒吸一口凉气。周鸿自己也懵了,捂着手腕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舟。这个他踩了三个月的废柴,居然敢还手?
“找死!”周鸿羞怒交加,左手掐诀,一团火球“噗”地窜起,朝沈青舟砸过去。
炼气四层的火球,威力比打火机的火苗强不了多少,但烧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绰绰有余。沈青舟来不及躲,只能把短锄横在身前。火球砸在锄头上,溅射开来,燎着了他左臂的衣袖,一阵灼痛。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顺势向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那条他刚挖了一半的排水沟,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后脑勺撞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尖上。那是灵田边废弃多年的镇田石,青灰色的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蛛网。鲜血从他的脑后渗出来,很快染红了石缝。
世界在视野里旋转。周鸿的狞笑声、杂役们嘈杂的惊叫,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沈青舟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后的伤口渗了出来,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涓涓地淌进了那块石头的裂缝深处。
黑暗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舟醒了过来。
天已经全黑了。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灵田边,后脑勺的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血痂。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虫鸣三两声。
他挣扎着坐起来,骂了一句:“周鸿,你他妈的……”
没人回应。那块镇田石冷冷地立在他身旁,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沈青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烧烂了一片,皮肤红肿,但不算重。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杂役房走。
这一天算是白干了。
回到屋里,他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就着凉水啃了半个窝窝头。等躺到床上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伸手往枕头下一摸,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
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通体漆黑的古书,巴掌大小,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摸起来既不像竹纸也不像羊皮,表面粗糙,像是某种树皮压制而成。最诡异的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放在枕头下面。
“哪来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试着翻开。
空白。
每一页都是空白。没有字,没有图,连一点墨迹都没有。他借着月光把书从头翻到尾,整整几十页,干干净净。
“谁家无字天书丢我这儿了?”他嘟囔了一句,把它往床尾一丢。
可就在他即将入睡的瞬间,那本书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封面像是被风吹开,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又自动合上。
沈青舟猛地坐起来,脊背一阵发凉。
他再去看那本书时,它还是静静地躺在床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绝对是脑震荡了。”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它捡起来,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书页的冰凉透过薄布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清醒得发冷。
他不敢再睡,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眼皮沉沉地落了下去。
月光从破窗泄入,照亮了他胸前的衣袋。那本黑书突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像是有呼吸一般,随着他的胸膛起起伏伏。
而沈青舟,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药园中央。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枯死灵田,土壤干裂,寸草不生。远处有一棵巨大的古树,目测有十几层楼高,枝干已经干枯,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巨手。
沈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整齐,伤口也没了。
“做梦?”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他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腐朽的气息,像是时间的味道。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药园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他朝那棵枯树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树干粗得惊人,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身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根处有一圈黑色的石头围栏,已经碎了大半。
沈青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
“这棵树……”他瞳孔骤缩。
前世他研究的是植物病理学,见过无数病树。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病症——树根处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种细如发丝的黑虫,每只虫子都只有半寸长,通体漆黑,躯干上长着微小的齿轮状突起,正在缓缓啃食树根。
噬灵虫。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头顶倾泻而下。
沈青舟猛地抬头。
一道清冷如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来自他的身后,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他僵硬地转过身。
枯树之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简的黑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的脸隐在树影中,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巴和一双极冷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沈青舟,像是在看一个迟到已久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沈青舟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那个女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冰冷,没有体温。
沈青舟被提离地面,意识在瞬间变得模糊。他拼命挣扎,可对方的力量大得可怕。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一万年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本座等了你一万年。你把本座骗得好苦啊,沈、青、舟。”
沈青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拼命拍打她的手,但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女人突然僵住了。
她猛地松开手。沈青舟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她刚才在接触沈青舟的瞬间,感觉到了他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轻轻颤动。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长青道种?你……不是他?”
沈青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勉强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极冷的眼睛。而此时,里面多了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叫沈青舟。”女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犹豫。
“我叫不叫沈青舟,关你什么事?”沈青舟声音嘶哑,勉强撑起身,“你谁啊你上来就掐人,有没有点素质!”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冒犯,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过了良久,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原来如此。他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她转过身,背对着沈青舟,看向那棵枯死的巨树。
“小子,”她说,“你听好了。本座名号‘长青女帝’,姜姒。从现在起,你的命,本座收下了。”
沈青舟脑子嗡地一声。
长青女帝?姜姒?这名字他当然听过——青阳宗开宗立派的传说中的上古大能,万年前就已经飞升仙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收他的命?
“等等,你——”他还想说什么。
可姜姒只是抬手一挥,他的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意识被硬生生地拽出药园,最后只听见她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
“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还有——你胸口那本书里,不止本座一个。”
沈青舟惊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金色的晨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他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脑勺的伤口跳着疼,左臂的烧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颤抖着伸手摸进衣袋,那本黑书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盯着看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又翻开了。
这回,书页上有了变化。
,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
“长青药园第一重,开启。”
紧接着,更小的字浮现在下方: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本座。”
沈青舟缓缓合上书,闭上眼睛。
“穿越三个月,我终于也有金手指了。”他喃喃道,“可他妈这个金手指,怎么看着像催命符啊……”
屋外,晨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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