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三声，沈青舟还坐在床边没动。
那本黑书被他摊开放在膝盖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整本书又恢复了空白。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行渗进纸里的小字像刻进了他脑子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本座。”
“包括本座。”他重复了一遍，苦笑。
那女的差点掐死他，又莫名其妙放了他。现在告诉他别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这算什么，反诈提醒？修仙界的APP预警？
正想着，胸口忽然一阵微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心脏的位置，轻轻跳动了一下。
“别琢磨了。”一道清冷的女声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就凭你，还没资格琢磨本座。”
沈青舟一个哆嗦，差点把书扔出去。
“你……你在我脑子里？”
“本座暂居你体内长青道种之中。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姜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桩交易，你不亏。”
“我跟你签了交易吗？”沈青舟压着声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一上来就掐我脖子，差点把我送走，现在跟我说交易？你问过我意见了？”
“你现在还能说话，就是本座给你的第一笔报酬。”姜姒的回应没有半点波澜，“昨夜本座若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沈青舟一噎。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话怎么听怎么来气。
“所以呢？现在你想干什么？夺舍？把我炼成傀儡？还是让我给你找什么七颗心脏八颗脑袋的？”
“七窍玲珑心。”姜姒纠正他，语气平淡，“不过你现在知道还太早。当务之急，是你活过今天。”
沈青舟刚想问什么意思，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人，步伐很重，带着怒气，直接朝着他这间破屋子来的。
“沈青舟！给老子滚出来！”
周鸿的声音。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你早知道了？”
“周鸿昨夜没有回住处，而是去找了他师兄周平。”姜姒的声音毫无波动，“周平炼气六层，擅长控火。半刻前他们带着四个杂役离开灵田管理处，方向是你这里。大约还有……二十息的功夫。”
“你还能神识外放？”
“你觉得本座只会掐人脖子？”
“你能不能帮我打过他？”
“能。”
沈青舟眼睛一亮。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活在这青阳宗的规矩里。我若出手，你身上的灵气波动会惊动整个外门。届时不用周鸿动手，戒律堂自会把你当魔修拿下。”姜姒停了一下，“我昨夜说过，你想活多久，看你的造化。”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沈青舟来不及再问，抬脚踢开破旧的木门，走了出去。
晨光耀眼。
周鸿站在院外的土坡上，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的青年，还有四个手持短棍的杂役。周鸿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动作间有些僵硬，显然昨晚被他那记下勾拳打得不轻。
“沈青舟，你倒是敢出来。”周鸿咬牙，指了指自己绑着布带的手腕，“昨夜你偷袭我，按宗门规矩，以下犯上，该当如何？”
沈青舟没看他，目光扫了一圈。那个精瘦青年抱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玩味，像是看戏。周鸿昨晚找他师兄告状，今天带着人来找场子。这架势，不是要讲道理，是要打回来。
“周管事这话说得不对。”沈青舟开口，语气平静，“昨夜是你先动手，我只是自保。而且你踩坏了我的云纹草，论规矩，你该赔我。”
“我赔你妈！”
周鸿炸了，一挥手，四个杂役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些都是灵田上的杂役，炼气二三层，单打独斗沈青舟不怕，可四个人一起上，他赤手空拳，没有胜算。
“姜姒。”他在心里喊。
“叫女帝。”
“……女帝。”
“说。”
“你能不能教我点能用的？比如让草长出来把人缠住之类的。我身上有长青道种，应该能用吧？”沈青舟飞速盘算，“昨夜在药园空间里，我对那棵树的感知很清晰，那种感觉和前世观察植物病害时一模一样。我觉得，只要给我一个方向，我能做到。”
姜姒沉默了一瞬，似乎有点意外。
“催生术，最基础的木系法术。你体内的道种不需要你运转灵力，心念一动，它就能响应。但有一条——”
“快说！”
“别催生你的衣服。草籽发芽需要木气，你的衣服里没有。”
沈青舟：“……”
正说着，四个杂役已经扑了上来。两根短棍朝他肩膀砸下，另两根扫向他的腿。配合虽然粗糙，但胜在人多势众。
沈青舟忽然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黄土，朝着最前面那人的脸撒过去。
“啊！”
对方本能地闭眼，动作一滞。沈青舟趁机从他的棍下滚出去，同时在心里疯狂地默念：催生术催生术催生术……
周围灵田里的野草忽然疯长起来。那些低矮的杂草像是被浇了生长激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高，茎秆变粗，叶片变长，如同无数只绿色的小手，朝四个杂役的脚踝缠去。
“什么东西！”
“草……草怎么长这么快！”
四人瞬间被绊得东倒西歪，最前面的两个直接被缠住了小腿，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野草还在不停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缠到腰上。
沈青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本想催生一小片草干扰一下，结果整个院子前的野草全都活过来了，连田埂上那几株半死不活的云纹草都精神抖擞地挺直了腰。
道种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强太多。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
周鸿慌了，抬手又搓出一个火球，这一次比昨晚更大。他瞄准的不是沈青舟，而是缠住杂役的那些野草，想用火烧断它们。可火球刚打出去，野草却像有灵性一般，集体朝周鸿的方向蔓延过去。
“什么——”
周鸿的火球被草海淹没了，火焰灼烧野草升起焦烟，但新草又立刻补上，铺天盖地地朝他卷过来。
“师兄！救我！”周鸿尖叫。
精瘦青年周平终于动了。他右手掐诀，一条更大的火蛇呼啸而出，将周鸿身旁的野草大片大片地烧成灰烬。火势蔓延，把周围三丈之内烧成白地。
沈青舟的草海被压制住了，但野草还在不停地生长，像是在跟火焰赛跑。双方僵持不下，院前的空地已经变成一片焦土和绿叶交织的诡异战场。
周平眯起眼睛，看着沈青舟：“有点意思。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木系法术竟然能跟我对耗。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符，作势要捏碎。
沈青舟心里一沉。那符他见过，外门弟子偶尔会用，捏碎后能暂时提升一个小境界的攻击力，相当于一次性爆发。
“姜姒，怎么办？”
“他催动符文需要一息时间，一息之内，你把催生术打在他手上。”
“打他手？”
“你见过苍耳吗？”
沈青舟心思电转，顿时明白了。他猛地一挥手，数枚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颗粒从野草丛中飞射而出——那是一种野外常见的“刺球草”，果实长满倒钩，成熟后一碰就炸。沈青舟昨天下田时衣服上还粘过几颗。
此刻，这些刺球果实在道种的影响下，变成了精准的暗器，朝着周平捏符的右手打去。
“啪！啪！啪！”
三颗刺球果几乎同时炸开，细小的倒钩扎进周平手指和手腕的皮肤里，又痛又痒。周平手一抖，黑符没能捏碎，火蛇的后续也断了。
沈青舟抓住这一瞬间，催动所有野草疯狂涌向周平，像一张绿色的巨网，将他连同周鸿一起罩在其中。
“住手。”
一个清冷到极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剑抵在每个人咽喉上，让人瞬间不敢动弹。
所有野草在同一时刻停止了生长。
沈青舟抬起头。
田埂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来的，像是从晨雾中走出来的。她抱着一柄剑，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出鞘，可就是这样抱着，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看着沈青舟，目光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外门杂役沈青舟。”
苏清寒。
沈青舟记得这个名字。外门第一剑修，十六岁就入了内门，被宗主破格收为亲传弟子，常年独来独往。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灵田区？
“跟我走。”苏清寒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沈青舟没动：“你让我走我就走？我认识你吗？”
苏清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昨晚你脑后的那块镇田石，是你自己碰的，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你碰的？”
沈青舟心头一跳。他脑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她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魔气。”苏清寒转过身，目光如剑，“从昨晚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我本可以现在就拔剑，但我想先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你不要……”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威胁，更像陈述事实。
“那就让戒律堂的人来问你。”
沈青舟心里咯噔一声。魔气？黑书？还是姜姒？
“别慌。”姜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兴味，“这丫头，身上有玄阴剑体。她现在的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她若真敢拔剑，第一个死的人是她自己。”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行，我跟你走。不过我的草——”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片狼藉。
苏清寒看都没看：“会有人收拾。”
她再一次转身，这一次沈青舟跟了上去。身后，周鸿和周平还被野草缠着，挣扎声越来越远。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灵田区时，沈青舟胸前的黑书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袋，没做声。
脑海深处，姜姒的冷笑声轻轻传来：“第二个声音，快醒了。”
“什么第二个声音？”
“你以为，万古长青图里，只困了本座一个人吗？”
晨光落在苏清寒的白衣上，像一柄出鞘的剑。她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而沈青舟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书里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个？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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