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走得很快。
沈青舟跟在后面，穿过灵田区的小路，绕过几片低矮的药圃，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山道往上走。越往上，灵气越浓，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外门灵田区那股子土腥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走慢点行不行？”沈青舟喘着气。这具身体底子太差，才走了不到两里路就有些发虚。
苏清寒没理他，步伐也没变。但沈青舟发现，每当有岔路或陡坡，她的速度就会微微放慢半拍，像是在等他跟上。
嘴硬心软，或者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是不想他摔死在半道上。
“你还没回答我，”苏清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本书，你从哪得来的？”
“什么书？”沈青舟装傻。
苏清寒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沈青舟能看清她的眼睛，清凌凌的，像两汪深冬的潭水，没多余的情绪，但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你昨晚从镇田石下得到的东西。”她说，“在你衣袋里。我能感觉到它散出的气息。”
沈青舟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的感知力太可怕了，隔着布和衣服都能感知到黑书的存在。
“我不把它交出来会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苏清寒静了一秒，说：“我没让你交出来。我只问你，从哪得来的。”
“我说我睡一觉醒来，它自己出现在我枕头下面，你信吗？”
“信。”苏清寒语气不变。
沈青舟反而愣住了：“你真信？”
“你说谎的时候，左眼会比右眼眨得快。”苏清寒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青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想以后说话得戴墨镜。
姜姒在他脑海中嗤笑一声：“蠢。她诈你的。你刚才没有说谎，她当然信。若你真说谎，她早拔剑了。”
沈青舟：“……”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石亭前，苏清寒忽然停下，侧目看向下方。沈青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灵田区的方向升起一道微弱的红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你在灵田上做的事，瞒不住。”苏清寒说，“周平是灵田管事周通的外甥，周鸿的堂哥。他刚才动用了传讯符，把他看到的都报上去了。”
“报我什么？用草缠人？那也算罪？”
“若只是催生术，不算。”苏清寒看向他，“但若催生术是从魔修功法里学来的，就算。”
沈青舟眼皮一跳：“我那是正经木系法术，根正苗红，怎么就成了魔修功法？”
“噬灵藤。”苏清寒说，“你最后放出来的那些刺球草里，混了一根噬灵藤的幼藤。周平看见了。那颗刺球果上长出的倒钩，和噬灵藤的钩刺一模一样。”
沈青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心里吼姜姒：“噬灵藤？我催生的时候把噬灵藤催出来了？”
“噬灵藤的种子就在你脚边土里。本座怎么知道你运气这么好。”姜姒的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幼藤已经烧毁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可太好了。”沈青舟松了口气，“那周平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周平上报的内容，是你勾结魔修，在灵田中培育魔藤。”苏清寒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他有一个师兄在戒律堂任职，三人成虎。你以为宗门会派人去查证，还是直接把你拿下？”
沈青舟不说话了。
他懂了。周平要的根本不是他有没有修炼魔功，而是要一个借口，让戒律堂介入调查。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他身上也会背上“疑似魔修”的标签。在青阳宗，这个标签足够让他被赶出宗门，甚至废去修为。
“所以我没得选。”他看向苏清寒。
“跟我合作。”苏清寒说，“我替你洗清嫌疑，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晨光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沈青舟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黑线，从脉搏处向上延伸，藏进了衣袖里。
“这是玄阴剑体的反噬。”苏清寒收回手，“我活不过二十岁。除非……”
“除非找到能压制寒阴之气的灵物。”姜姒在沈青舟脑海中接过了话，“她的剑体太纯，没有木系至宝调和，寒气已经侵入心脉。哼，这小丫头倒是不傻，知道你身上的东西能救她。”
沈青舟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荒谬感：“所以你是想让我……给你治病？”
“很荒谬？”苏清寒问。
“不荒谬。挺合理。”沈青舟点头，“但我凭什么信你？你刚才说我有魔气，现在又说要合作。谁知道你不是在钓鱼执法？”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忽然做了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举动。她把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扔进沈青舟怀里。
沈青舟手忙脚乱地接住。剑很轻，像一根羽毛，但触手冰寒刺骨，像是抱了一块万年玄冰。
“此剑名‘霜蝉’，是我的本命灵剑。内门弟子向来剑不离身。”苏清寒说，“若我骗你，你随时可以摧毁它。本命灵剑被毁，我会受到重创。”
沈青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剑，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这么信任我真的好吗”，但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又觉得这种话说不出口。有些人就是这样，沉默、直接、不擅长解释，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好。”沈青舟把剑递回去，“我帮你。”
苏清寒接过剑，重新抱在怀中。就在两人的手在剑鞘上轻轻碰到的瞬间，沈青舟胸口的黑书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更明显，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个声音，醒了。”姜姒低声说。
沈青舟还没来得及反应，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女声，慵懒而软糯，带着一股子刚刚睡醒的鼻音：
“唔……好吵啊……谁在动我的书？”
沈青舟僵住了。
这声音和姜姒完全不同。姜姒的声音清冷如冰，这个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里裹了蜜，让人听了骨头都发酥。但也正因为如此，沈青舟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个姜姒就差点掐死他，现在又来一个？
“别怕，”姜姒淡淡地说，“她暂时醒不过来。万古长青图的第二重封印还没解开，她只是……翻了个身。”
“她在睡觉？”
“睡了大概一万年了吧。”
“你们真行。”沈青舟在心里吐槽，“一个醒着等了我一万年，一个睡了一万年，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地方。”
苏清寒忽然皱眉，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沈青舟连忙收敛表情：“没事，我低血糖……不是，我是说，早上没吃饭。”
苏清寒没有深究，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吃吧。吃完去大比。”
“大比？”沈青舟接过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香气扑鼻。
“外门大比，今天上午开始。”苏清寒说，“周鸿昨天给你报了名，榜单贴出来了。你是丙区第七场，对战……赵大虎。”
沈青舟差点被桂花糕噎住。
赵大虎，炼气五层，金土双灵根，外门有名的“擂台屠夫”，出了名的手黑。周鸿这是铁了心要让他死在擂台上。
“你替我去了？”沈青舟艰难地咽下糕点。
“我不能替你去。但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死在擂台上。”苏清寒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前提是你听我的安排。”
“什么安排？”
“你的木系法术很强，但不会战斗。赵大虎是金系，克制木系。”苏清寒看着他，“硬拼，你死。巧打，你能赢。”
沈青舟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脑子里疯狂运转。前世他打过散打，下棋也还行，但毕竟不是专业搏击。修仙界的战斗，他更是外行。
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姜姒，”他在心里喊。
“叫女帝。”
“女帝大人，”他放低了姿态，“请教我一种能在擂台上用的木系法术。不用多厉害，能保命就行。”
姜姒沉默了。就在沈青舟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开口了，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赵大虎的金系灵气护体之后，木系法术确实会被克制。但如果木系灵气从内部爆发，金系防御就形同虚设。”
“内部？”沈青舟心头一动。
“他最脆弱的地方，在腋下和脚底。尤其是脚底涌泉穴，金系灵气运转到那里时会出现断点。”姜姒说，“你只需要把种子送进他的鞋里，然后催生。”
沈青舟嘴角慢慢上扬。苏清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你想到办法了？”
“嗯。”沈青舟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你待会儿睁大眼睛看着，什么叫专业对口。”
半个时辰后，外门大比开始了。
青阳宗的演武场依山而建，八座擂台呈八卦排列，周围已经坐满了人。杂役、外门弟子、内门来看热闹的，足有上千人。沈青舟被分在丙区，擂台在东侧角，不大，但也围了近百号人。
苏清寒站在人群外的一处高坡上，抱剑而立。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但没几个人敢上前搭话。内门第一剑修的名头，不是谁都有资格直视的。
沈青舟跳上擂台，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身上还穿着杂役的粗布衫，和对面那个一身劲装的壮汉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大虎确实人如其名，虎背熊腰，胳膊比沈青舟的大腿还粗。他抱臂站在擂台中央，低头看了沈青舟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就你？瘦猴儿，赶紧认输，省得老子把你骨头打折了，还得赔药费。”
台下哄笑声四起。
沈青舟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场边，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脚在擂台边缘蹭了蹭，几粒不知什么时候沾在鞋底的草籽被蹭了下来，落在擂台表面的石缝里。
“比试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赵大虎大吼一声，浑身涌起一层淡金色的灵气护罩，如同一头蛮牛般朝沈青舟冲来。他的拳头上金光闪烁，带着破空之声，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沈青舟半条命就没了。
沈青舟没有硬接，他往侧方一闪，同时在心中默念催生术。刚才蹭到石缝里的草籽瞬间发芽，几株柔韧的藤蔓从赵大虎脚边冒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赵大虎一顿，随即狞笑：“就这？”他脚下一用力，灵气爆发，藤蔓寸寸断裂。
但沈青舟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他绕到赵大虎身后，果然看见赵大虎后颈处的灵气护罩比其他地方薄了不少，露出一片没有金光覆盖的皮肤。
“果然是金系灵气运转断点。”他在心里对姜姒说。
“动手。”姜姒简洁地命令。
沈青舟没有法术，但他有的是脑子。他忽然蹲下身，抓起擂台上提前铺好的沙土，朝赵大虎后颈扬去。
赵大虎本能地回头，用手挡脸。就在这一瞬间，沈青舟已经贴到了他的身后，左手捏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苍耳，用尽全力拍在了赵大虎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苍耳上的倒钩刺入皮肉，赵大虎“嘶”了一声，反手一掌拍来。沈青舟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整个人向后跌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
“哈哈，废物！”赵大虎大笑，刚想追击，却忽然脸色大变。
他后颈处扎入的苍耳，突然开始疯长。那颗小小的苍耳种子被沈青舟注入了一丝长青道种的气息，在赵大虎金系灵气最薄弱的位置生根发芽，根系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往血肉里钻。
“啊——！”
赵大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拼命抓挠后颈，想把那东西揪出来。可苍耳的根系已经深扎进去，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颤抖。他身上的金系灵气护罩剧烈晃动，几近崩溃。
“你——你用了什么！”赵大虎疯狂地扑向沈青舟，眼中满是杀意。
沈青舟撑着身子站起来，左肩火辣辣地疼，几乎抬不起来。可他没有躲，只是抬起了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赵大虎后颈处的苍耳根系忽然开始释放一种酸性的汁液，顺着他的毛孔渗透进去。这种酸性物质没有任何毒性，但会刺激神经末梢，造成剧烈的痒感。
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痒。
赵大虎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下面爬。他摔倒在地，拼命翻滚，后颈处的藤蔓越缠越紧，一直蔓延到耳后。
“我认输！我认输！别弄了——！”
裁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开赵大虎，同时向台下喊道：“胜者，沈青舟！”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接着爆发出震耳的嘈杂：
“魔修！他用的绝对是魔修手段！”
“那东西……是噬灵藤！”
“快叫戒律堂！”
沈青舟站在擂台中央，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但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台下第一个喊“噬灵藤”的人。
周鸿的师兄周平。
两人目光相撞。周平嘴角微微勾起，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抓住你了。”
与此同时，戒律堂的黑衣弟子已经分开人群，朝擂台上走来。为首之人长着一张方脸，腰间悬挂黑色令牌，声音冷硬：
“外门杂役沈青舟，有人指认你修习魔功，当众使用魔植。跟我们走一趟。”
沈青舟没有动。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抗。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姜姒说：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噬灵藤的种子，是谁放在我脚边的？”
姜姒沉默了一秒，轻笑一声：“还不算太蠢。本座放了一半，还有一半……是那个‘睡着’的家伙，从书里丢出来的。”
沈青舟握紧了拳头。
戒律堂的黑衣弟子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台下，苏清寒微微抬手，握住了剑柄。
而在沈青舟脑海的最深处，那道慵懒软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
“好凶啊……不过，他们要把我的宿主抓走，我答应了吗？”
黑书剧烈震动起来。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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