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刘家村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几辆牛车就拉满了人,风风火火地往镇子方向赶去。
三年一度的仙门弟子招收,马上就要开始了。
三年磨一剑,淬火始成锋。
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命运,将在今天彻底发生改变。
在这方世界,天地间有修仙者,餐霞饮露,不食五谷。
传说道法修炼到高深境界,可以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那是真正超脱了世俗枷锁的大逍遥,凡人无不心向往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身具灵根。
古语有云,灵根者,夺天地造化之基也。
说白了,灵根是修仙的必要条件。
没有灵根,那还修个屁的仙。
这附近有座云霞山,云霞山上,有个落霞宗。
负责到这一片区招收凡间弟子的,是落霞宗的两名内门弟子。
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温文尔雅,女的灵秀出尘,都是顶好顶好的模样。
他们来到这黄羊镇,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了。
“师兄,你说我们还能完成宗门交代的任务吗?”女子眉头微皱,脸上有了些许焦急。
尽管面前黑压压一片全挤满了人,但两人的运气显然不是很好。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招到任何一名新弟子。
男子看了看身旁,宽慰道:“师妹莫慌,灵根稀缺,本就万里挑一,即便没有招到弟子,宗门那边,也不会太过较真的。”
“可是也没奖励了呀,一个人头,价值十块灵石呢。”
“哎!师妹,噤声,快噤声。这么多人看着呢,别搞得像拐子一样,我们可是正经宗门。”
“哦,好吧,师兄。”
女子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悻悻然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落霞宗招收新弟子的流程非常简单。
十二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少女们,排成一队依次上前,把手掌按在仙门带来的一块石碑上。
只要那石碑一亮,就能站到仙师身边去,被带回山门修仙。
最早一批前来招收弟子的仙师曾经说过,那叫测灵碑,专门用来筛选身具灵根的修仙苗子。
刘柏和父亲来到黄羊镇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老牛哈哧哈哧喘着粗气。
他家没有牛车,是和村里一户有适龄少年的人家搭车来的。
从刘家村到黄羊镇,足足三十多里地。
这一路上,可没少颠簸。
父子俩挤进人群,跟着一条长龙,排起了队。
没过片刻,被搭车的那户人家也过来了,就隔着几个人,排在刘柏父子后面。
他们得先把牛车赶到固定的地方栓起来,再缴纳一笔入场费用,否则不仅牛车可能被偷,还会被衙门罚款。
两位落霞宗的仙师,男的叫李飞扬,女的叫龙雀。
一上午都没开张,他们已经失去了刚开始的那股子劲头。
眼下,两人无精打采地坐在树下,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烈日当空,人群也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摇一摆地缓缓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轰鸣,正中央那块测灵碑上,两束强光突然冲天而起。
两位仙师一个激灵,立马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我嘞个乖乖,金火双灵根,还全都是上品资质!”
“这应该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骄了吧。”
“包的!”
只见此刻站在测灵碑前的人,是一位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少女。
看着面前的一幕,小姑娘显然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抱住一旁的母亲,眼眶一下就红了。
女孩的母亲呢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孩子终于出息了”,“你可以瞑目了”之类的。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都哭了起来。
李飞扬和龙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良久,母女俩终于分开。
两位仙师照例核查了少女的户帖。
秦依依,十三岁,黄羊镇秦家坳人,父亲早逝,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
李飞扬问道:“秦依依,你可愿随我们一起回山,拜入落霞宗?”
“我愿意!”女孩斩钉截铁地说。
接下来,灵根测试继续进行。
排队的长龙一点点缩短,又一点点被后面赶来的人补上。
对于修仙,世人趋之若鹜。
每逢仙门大开,所有山民必至。
也许是秦依依开了个好头的缘故,运势突然就好了起来。
又有两人被测出灵根,虽然都是下品,但也被两位仙师欢喜着迎到身旁。
刘柏的小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他很忐忑。
父亲察觉到了刘柏的紧张情绪,握着他的手,不觉又用上了几丝力道。
作为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刘柏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大风大浪。
十二年来,父母都像避风的港湾,替他挡下了来自现实世界的所有恶意。
父亲把刘柏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小手感觉到大手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让人倍感踏实。
终于,轮到刘柏了。
父亲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鼓励道:“去吧,相信自己,你也一定可以的。”
“嗯!”刘柏轻轻应了一声。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刘柏伸出颤抖得厉害的右手,按在了那块决定他命运的石碑上。
一息,测灵碑没有任何反应。
两息,测灵碑没有任何反应。
三息,测灵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刘柏的心咯噔一下,凉了。
豆大的汗珠从他小小的身躯上筛落下来。
他不敢相信,更不肯认命。
于是刘柏收回右手,仿佛一位发起最后冲锋的战士,毅然决然将自己的两只手,全都按了上去。
测灵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刘柏心灰意冷地看着面前的石碑,它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神祗,安静地嘲讽着刘柏,嘲讽着他的一切。
“怎么会,怎么会……”
刘柏如同一摊烂泥,软倒了下去,却被自己的父亲稳稳接住。
此时此刻,这位叫作刘松的父亲,他的天也塌了。
但是,在儿子面前,刘松没有表现出绝望,仍在故作坚强。
他宽厚的肩膀,虽然微微颤抖着,可是接住自己儿子的手,依旧坚定和有力。
父子俩挪动着步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里。
拥挤的人群,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李飞扬和龙雀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落霞宗招收新弟子,在黄羊镇上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哪几个幸运儿被仙门带走,刘柏漠不关心了。
父子二人站在牛车旁,安静地等着主人家回来,然后搭车回村。
他们什么也没买,什么也不说,像吃了一场败战,对一切提不起兴趣。
牛车主人回来之后,手上拎着不少东西,甚至还有一斤猪肉。
那个叫刘起的同村少年,被测出五行杂灵根,要去落霞宗当杂役弟子去了,一家人准备庆祝庆祝。
“恭喜了。”刘松还是客气了一声。
“杂役就杂役吧。”那家大人说。
夕阳西下,一辆牛车向着刘家村缓缓驶去。
牛车上格外安静,残阳如血,把四个人一头牛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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