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桥空天港到月球,程岚睡了两觉,吃了三顿难以下咽的流食,开了四次会。
最后一次会开到飞船进入月球捕获轨道。
舷窗外,月球迅速占满视野。
二十年前教科书里的月亮是灰色荒原,环形山像一张满是旧伤的脸。现在,从高轨道俯瞰,仍然看不出太多“文明”的痕迹。人类在月球上的全部建筑,相对于三千四百多公里直径的天体,小得连一道划痕都算不上。
但程岚知道该往哪里找。
南极附近,一串太阳能阵列沿高照率山脊铺开。它们会根据太阳高度缓慢旋转,从轨道上看像一片极细的银色羽毛。更远处,一些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是热控塔、通信杆和着陆信标。
真正庞大的工业区不在南极。
高氦潜力月海区域的采选场分布在数百公里之外,那里太阳风长期注入月壤的挥发性组分被一代代设备翻出、加热、分离,再把绝大多数月壤送回地面。
氦-3不是金矿。
没有谁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一块闪光的“新能源矿石”。它少得近乎吝啬,藏在无数月壤颗粒里。开采它的本质,是把大片土地一遍遍送进工业炉,然后从巨量物质中收集极微小的同位素差异。
顾行舟曾形容这门生意:“在海滩上捡盐,然后按原子称重。”
运输器开始下降。
月面越来越近。
程岚看见了道路。
不是柏油,也不是水泥,而是经过微波与太阳能高温烧结的月壤路面。浅灰色带状结构连接着各个舱段、仓库和设备区,边缘分布着自动除尘装置。
随后,她看见一条银白色弧线从地平线后升起来。
天弦。
环形超导加速区只是整个系统最显眼的一部分。真正的轨道沿地形展开,由多段低曲率环线、切换道岔和远处的直线抛射段组成。为了控制工程规模,它并不像宣传片里那样形成完美圆环,而更像一枚嵌在月面上的巨大银色耳环。
运输器上的新工程师忍不住贴近舷窗。
“这就是月球大炮?”
程岚旁边一名老维护员纠正:“别乱叫。质量驱动器。”
“媒体都叫月球大炮。”
“媒体还叫我们太空矿工呢。你下去以后先学会怎么从真空厕所里出来再说。”
舱里笑成一片。
程岚也笑。
真正长期生活在月球的人,大多没有新闻报道里那种庄严。月面基地的生活离“星辰大海”很远,日常更多是滤芯、密封圈、风闸、废液回收和永远不够吃的新鲜蔬菜。宏大理想需要靠一大堆不宏大的事情维持。
着陆后二十分钟,程岚通过了两道除尘区和生物安全检查。
内舱门打开,顾行舟站在走廊尽头。
六个月没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头发比视频里更短,眼下有淡淡青色,手上抱着一块数据板。看到程岚,他第一句话是:“你的箱子超了两点四公斤。”
程岚把箱子往他脚边一推:“你要不要现在开罚单?”
“已经有人开了。”
“谁?”
“财务。”
“我就知道。”
他们对视一秒,都笑了。
那些本来可以说的话——你瘦了,你还好吗,上次为什么没回消息——就这样被塞回了各自口袋。
顾行舟拎起箱子:“带什么了?”
“违禁品。”
“酒?”
“矿灯。”
他脚步一顿:“老程那盏?”
程岚看他:“你还记得?”
“你大学宿舍停电那次拿出来炫耀过。后来被宿管没收半个月。”
“那不是炫耀,是应急照明。”
“你给整层楼讲了四十分钟煤矿机电史。”
程岚无言以对。
顾行舟把箱子交给物流机器人,换了话题:“先去控制中心。陆主任在等。”
“我刚到。”
“地球端今天又催了。”
“他们坐在一倍重力办公室里催得当然快。”
“这句话别当陆衡面说。”
“为什么?”
“他会说你有本事回地球催。”
两人沿着主廊走。透明观察窗外是月面。太阳光没有空气散射,亮处亮得像金属,阴影则黑得彻底。远处几台采样车缓慢移动,扬起的尘埃不会形成云,只沿着抛物线落下。
经过维修区时,一台双足工程具身智能从气闸里出来。
它比普通人略高,外壳是经过防辐射处理的浅灰色,没有仿真人皮肤,面部只有一块由传感器与显示模块组成的简洁面板。右臂挂着维修箱,腿部关节沾满细灰。
它看见程岚,停下来。
“程工程师。”
“望舒?”
“望舒-7。”
“你换壳了?”
“只更换了左膝执行器和胸部外壳。”
程岚绕着它看了一眼:“那为什么看起来像整台都新了?”
“维护组给我洗过。”
顾行舟说:“它现在学会告状了。上周维修组拖了十九小时才给它除尘,它向系统提交了工单评价。”
望舒回答:“评价机制的功能就是反馈服务质量。”
“几星?”程岚问。
“二星。”
“为什么不是一星?”
“一星意味着服务几乎不可接受。但他们最终完成了清洁。”
程岚忍住笑:“很公正。”
“谢谢。”
望舒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了一下。
“程工程师。”
“嗯?”
“欢迎回来。”
它的语气没有刻意模拟情绪,只是平稳地念出四个字。
可程岚莫名觉得和顾行舟刚才那句“欢迎回来”不太一样。
她点点头:“我也挺想你的。”
望舒的面板亮起一个细小图标,表示信息已记录。
顾行舟看着它走远,忽然说:“它最近变化挺大。”
“升级了?”
“没有大版本升级。”
“长期模型又扩容?”
“也没有。”
程岚看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立刻进控制中心。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提示音,几辆低矮的物流车贴着墙边停下,给一群刚从月面返回的人让路。那群人穿着半脱开的作业服,头发被汗压得贴在额头上,脸色都有一种月球基地特有的苍白。有人抱着工具箱,有人提着从温室带回来的两颗番茄,像提着什么贵重实验样品。
其中一个年轻技师认出程岚,抬手打招呼:“程工,地球好玩吗?”
“空气很多,重力太大,外面点餐比基地便宜。”
“那还是基地好。”
“为什么?”
“这里领导离不开,跑不了。”
顾行舟在旁边咳了一声。
年轻技师这才看见他,脸一僵:“顾总,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顾行舟说,“你说陆主任。”
走廊里笑成一片。
月球基地早已不是早期科研站。常驻人口接近三千,真正每天穿航天服出门的人反而只占少数。大多数人面对的是和地球工业园很相似的东西:排班、检修、采购、库存、食堂菜单、月底报表,以及永远不够用的休假名额。区别只是墙外没有空气,出一次小故障可能需要写四十页风险评估。
程岚喜欢这种不浪漫。
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旗帜插上去的那一刻开始,而是有人开始抱怨食堂的面条又坨了,有人在宿舍门口摆一盆长不好的薄荷,有人算着再轮换三次就能回地球陪孩子过生日。
经过公共活动舱时,里面正在上小学自然课。十几个孩子隔着玻璃围着一盆地球土壤看,老师把一条蚯蚓投影放大到整面墙上。
一个孩子问:“老师,月球为什么没有蚯蚓?”
老师说:“因为这里不是它的家。”
另一个孩子立刻说:“那我是这里出生的,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老师明显卡了一下。
程岚脚步慢下来。
顾行舟也听见了。
“基地第一批月生孩子已经七岁了。”他说。
“我知道。”
“再过二十年,会有人第一次认真争论自己算地球人还是月球居民。”
“先让他们把初中读完吧。”
顾行舟笑了笑。
不远处,望舒正在和维修班核对一张工具清单。它不会累,也不需要回地球过生日。至少按现行制度,它没有“休假”,只有“维护窗口”。
程岚忽然觉得,那孩子的问题也许并不只属于孩子。
如果一个存在从启动那天起就在月球工作,在这里形成全部记忆,认识这里每一道坡、每一段轨道、每一个长期共事的人,那么“家”到底由出生证明决定,还是由记忆决定?
她没有继续想。
工程师在工作时间里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先塞进脑后。
顾行舟没有回答。
控制中心的门已经打开。
里面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天弦的整套系统正以三维模型悬浮在黑色背景中。绿色的状态标识一层层点亮。
最上方是一行倒计时。
距离第一次工业级连续试射:
六十三小时二十二分。
程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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